当前位置:读国学网 > 资讯 > 文化综合 >

《西游记》的进化史:“网文”历经千年成经典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6-11-20 00:22:51

 

《西游记》就像一个包子,不同作者想宣扬的主旨就是包子馅

西游故事在产生后的一千多年里,是怎么发展变化的?首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西游记》到底在宣扬什么?佛教?道教?还是其他?要回答这个问题,先要知道,《西游记》的成书过程非常复杂,它不是某一个人自己憋了很久写出来的一本小说,而是经过几百年、许多作者的创造累积而成,只是有一个高手做了统稿、再创作的工作。了解了这一点,就能知道《西游记》就像一个包子,不同作者想宣扬的主旨就是包子馅,肉、白菜、香菇都拌到了一起,被包到了一个包子里。不能因为咬一口发现有一块香菇就说这个包子是香菇馅的。

《西游记》的故事原型,大家都知道,是唐朝的玄奘法师西行求法,这件事在唐朝就已经很有传奇色彩。玄奘法师的经历被记录在《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和《大唐西域记》里,这两本书都是和尚写的,是专业的佛教读物,写作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宣扬佛教。值得一提的是,《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的很多内容都成为《西游记》故事的源头。

过了一二百年后,到了宋朝,出现了西游故事,比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它和唐代流传的玄奘求法的事迹一样吗?不一样,因为唐代流传的玄奘取经故事基本还是事实,但是宋代西游故事里有很多虚构的成分,神仙、妖魔鬼怪、包括孙悟空的原型猴行者、沙和尚的原型深沙神都出来了。我们目前看到的《西游记》里神怪的原型,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再往后,到了元朝,又过了三百年左右,已经有了一本书名叫《西游记》,内容讲的是唐僧、孙悟空等人去西天取经。此后的《西游记》都是在元朝《西游记》的基础上改编或者扩写的。从这个时候起,西游记的宗教性开始降低,文学性变得更强。为什么呢?因为这本书从寺院走向了老百姓,不光和尚讲,说书人也开始讲了。它从佛教读物变成了通俗的神怪小说。元末明初,朝鲜有本书叫《朴通事谚解》,就是《跟朴翻译学韩语》,就记录了买《唐三藏西游记》的对话。

当时人是把《西游记》当闲书看的,和我们今天网络小说的地位差不多,“闷”的时候图个好看,如此而已。顺便说一句,这种海外的关于中国的古籍很珍贵,因为很多内容在我国的古籍里已经找不到了,但是在朝鲜、韩国、日本的古籍里还保留着,这个关于西游记的内容就非常有价值。

来看一段元朝的《西游记》

我们来看看元朝的西游记是什么样的:“西域有花果山,山下有水帘洞,前有铁板桥,桥下有万丈涧。桥涧边有万个小洞,洞里多猴,有老猴精,号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入天宫仙桃园偷蟠桃,又偷老君灵丹药,又去王母宫偷王母绣仙衣一套,来设庆仙衣会。老君、王母具奏于玉帝,传宣李天王引领天兵十万及诸神将,至花果山与大圣相战失利,巡天大力鬼上告天王,举灌州灌江口神曰小圣二郎,可使拿获。天王遣太子木叉与大力鬼往请二郎神,领神兵围花果山,众猴出战,皆败,大圣被执当死,观音上请于玉帝,免死,令巨灵神押大圣前往下方去,乃于花果山石缝内纳身,画如来押字封着。使山神土地镇守,饥食铁丸,渴饮铜汁,待我往东土寻取经之人,经过此山,观大圣肯随往西天,则此时可放。其后唐太宗敕玄奘法师往西天取经,路经此山,见此猴精压在石缝,去其佛押出之,以为徒弟,赐法名悟空,改号为孙行者。”

这一段故事里,和今天的《西游记》对比下就能发现:第一,孙悟空住在花果山,山下有万丈深渊,这和现在的《西游记》差不多,现在的《西游记》还说这个深涧通往东海龙宫。但花果山不在大海里,而是在西域,而且在唐僧去西天的必经之路上;第二,偷仙衣、设仙衣会的情节,在今天的《西游记》被挪到了黑熊精身上,为了剧情需要,他偷的是佛衣,而且最后被分了一个箍。他的待遇跟孙悟空实际上是一样的;第三,孙悟空在花果山被打败后,就地被压在山底下了,没有去佛祖那里。这里的押字在今天的《西游记》里就是六字真言;第四,巨灵神,在这里只是负责押送孙悟空而已,今天的《西游记》他被编成攻打花果山的先锋官。所以,这些内容都是为了文学性被编来编去,没有特别深的涵义。

元朝之后,大量道教文化进入其中

在元朝的西游记产生后,到我们今天看的《西游记》产生前,有大量道教文化进入其中,给《西游记》增加了很多内丹术的内容。一般认为这是全真教道教徒做的,大概发生在十四世纪到十五世纪之间。

比如孙悟空在须菩提祖师那里学到的口诀,这是全书里唯一比较详细的口诀,里面的“精炁神”、“性命”、“金乌”、“玉兔”等都是典型的内丹术术语。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情节在元朝的西游记故事里也是没有的,这一情节里也有很多关于内丹术的暗示,比如配诗:“一点灵光彻太虚,那条拄杖亦如之。或长或短随人用,横竖横排任卷舒。”这首诗描写的是人的心。“灵光”、“那条拄杖”是屡屡出现在全真七子诗词里的意象。马钰的诗“一点灵光晃太虚”,王重阳有诗“一条拄杖名无著,节节辉辉光灼灼。伟矣虚心直又端,里头都是灵丹药”。一点灵光、拄杖指的都是人心,还有“光明一颗摩尼珠,剑戟刀枪伤不着。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摩尼珠”是佛教宝珠的梵语音译,道家称为丹,这个词在全真教徒的诗句里经常见。所以大化闹天宫这段,作者实际是写了这颗真心的无穷威力。

再比如,孙悟空和六耳猕猴打到西天雷音寺的时候,如来佛正在讲经,这也是《西游记》里如来唯一一次具体讲经:“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非空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无定色,色即是空。空无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为照了,始达妙音。”这一段话很像佛经,但是一查就知道,这段话出自《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下文简称《护命经》),是道教的经典,柳公权就写过《护命经》。现在人不熟悉,但当时的人是非常熟悉的,所以让如来佛讲这个东西,读者、听众肯定会哈哈一笑,算是一个笑点。我认为作者这样做更主要的目的是传达他的观点——佛和道是一体的。现在网络上有很多解读,认为作者这样写是黑佛、黑道或者是对佛道都不待见,但在明朝,在很多人看来佛、道是没有特别明显的边界的,尤其是当时社会的精英阶层,他们认为儒释道三教圣人讲的都是一样的。

还有上灵山必须要从山下的玉真观后面上来,这体现了作者认为道教的内丹术修炼到一定程度,成佛成仙都一样。过凌云渡时,唐僧看到了自己的尸体,这和内丹术里的出阳神抛却躯壳一样。唐僧上岸时,觉得自己轻轻的,原著里说“相亲相爱是元神”、“洗净当年六六尘”,其实是明确的暗示,唐僧此时已是元神状态了。这又是道教内丹术的东西。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西游记》,是借佛教取经故事的外壳,来讲道教的东西,体现了明代三教合一的倾向。有人说《西游记》是扬佛抑道的,实际上不是。《西游记》确实批判了一些道士,但批判的是什么类型呢?比如虎力大仙——比丘国的国丈,他让国王吃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说是可以延年益寿。还有蜈蚣精,孙悟空说他是个“提罐子烧炉火的道士”,对他充满了不屑。这些人虽然都是道士,但是他们不修内丹,修炼的都是旁门。什么是旁门呢?在菩提祖师给孙悟空传法的时候就已经批判过,这些旁门不重视“精炁神”,不重视人体内部可以自己修炼,而是靠外在的小儿心肝、金丹圣水等等。

明朝的很多书都对这种旁门有记载,简直不忍卒读,比如14岁女孩的月经,认为吃了之后可以延年益寿。《遵生八笺》最后面几页,全是这种东西。这在明朝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社会现象,很多社会精英甚至皇上都去试。所以《西游记》里有对这种社会现象的批判,而这并不是批判道教本身。只不过因为这种社会现象的倡导者往往是以道士的身份出现,所以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就容易以为《西游记》是批判道教。大家要知道,任何角度的解释都有它适用的范围,超过这个范围就容易不靠谱。我们解读《西游记》,应该是基于对历史、文献的分析,既不能过度,也不能忽略它的本意。

《西游记》是一个累积型的混合体

最后,我们再来看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玉皇大帝应是道教的主神,他手下有四大天王,但是四大天王原本并不是道家的神仙,而是佛教里四天王天的守护神。到了中国后,在老百姓这里,他们既是佛教神,也是道教神,其实是变成了民俗神。哪吒也是这样,看过我的解读的朋友就知道,他本是佛教毗沙门天王的三太子,是佛教神。哪吒一步步从佛教神变成了道教神,然后又变成民俗神,他变化的过程跟《西游记》非常相似。二郎神也是这样,原型是佛教毗沙门天王的二太子独健,后来也慢慢变成了道教神,最后变成了一个民俗神。托塔天王的原型是佛教毗沙门天王。所以,从宋代开始,佛教或者其他外来神一直在本土化,咱们的老百姓一直在把这些外面来的神和信仰变成咱们自己的东西,加入咱们自己的体系中来,这个过程到现在还没有停止,人们的关注度也没有停止。

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西游记》是一个累积型的混合体,现在看到的《西游记》是一个一体的平面,它里面有许多朝代的元素,有的东西是元朝人加上的,有的是宋朝人加上的,有的是明朝人加上的。所以我们看《西游记》,不应该把它当一张平面照片,而应该用立体的眼光去看,把它放到有景深的空间中来,才会更加充分地理解这本书,同时也会更加充分地理解咱们中国的文化。

有的朋友曾经问中国的文化用一句话来概括是什么样的?我觉得这样问是不客观的,因为中国文化非常复杂,很难用一句话或两句话甚至一本书概括出来。举个例子,《三国演义》里的“桃园结义”、“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实际上大概是在宋代以后受草原民族文化的影响。在历史上,刘关张三人的兄弟情没有后来文学作品渲染的那么深厚,三国时候,他们三人并没有结义。再比如《射雕英雄传》里郭靖和拖雷建安答(拜把子),这个风俗实际在蒙古更兴盛,到了宋元辽金时向我们的文化渗透,叠加到我们本土的结义金兰这种文化上,就被放大了,才产生了“桃园结义”的桥段。《西游记》中的玉皇大帝、如来佛,这些神实际呈现出的是他们在民间信仰中的面目,跟正统的道教和佛教还是不太一样的。这个特点,我个人认为算是大传统和小传统的碰撞。大传统是社会上层精英的传统,小传统是老百姓的思想,这二者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部流传久远、深受各年龄阶层喜爱的《西游记》。

互动环节

提问一:您怎么看待《后西游记》《西游补》这些《西游记》的续书?

李天飞:刚才说了,《西游记》处于社会上层和下层的中间,所以在产生之后不断被演绎,而且有两个趋势,一是越来越贴近大众,比如清朝的《升平宝筏》、民国时期的《盘丝洞》,再到现代86版电视剧《西游记》。

还有一个趋势是往上走,精英们也发现了《西游记》的价值,比如《后西游记》,主角小孙行者的名字叫孙履真,这肯定是个有学问的作者给起的,包括大颠,不了解唐代的历史文化很难知道这个。还有文明天王,他的兵器是孔子写《春秋》时用的笔。孔子写《春秋》,写到鲁昭公十四年西狩时,忽然出现一只麒麟,不料樵夫把它当作怪物打死了。孔子看见,大哭了一场,知道生不逢时,遂将这春秋之笔只写了“西狩获麟”一句,就投在地下了,故至今传以为孔子春秋之绝笔。不料这麒麟死后,阴魂不散,托生为文明天王,这枝春秋笔因孔子投在地下无人收拾被他窃取成了兵器。这种梗,明显是书生们编出来的,离老百姓比较远。还有造化小儿,他就会扔圈,什么名利、酒色财气、贪嗔痴爱等几个圈来套小行者,都被小行者躲过了,最后被困在好胜圈里。这些内容更像寓言,而不是故事。寓言是为了讲道理的,故事是为了看热闹。《后西游记》《西游补》这两本书寓言的色彩特别强——讲道理是文人墨客擅长的,讲故事他们未必能讲的那么精彩。包括今天的《悟空传》,走的也是上行路线,所以深受小资们喜爱。

提问二:老师刚才提到了《悟空传》,老师怎么去看这种衍生的文学比原著更火?

李天飞:《西游记》产生之后,就不断有衍生的书籍。现在的《悟空传》很火,实际上当时的《后西游记》也很出名。用我们今天的话说,《西游记》这个大IP出来之后,就不断被演绎,研究这个被演绎的过程,也是学术研究的一个方向。另外,您刚才说的有关“四大名著”的问题,首先“四大名著”这个概念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而是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层面提出的。《西游记》为什么会成为一部经典?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我个人认为,《三国演义》是讲江山的,写了一百多个英雄,基本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水浒传》讲哥们儿义气,写了一百零八将,其中有三十六人是历史上的确有的;《红楼梦》讲美人,也写了一大堆人物;唯独《西游记》是一个半人——历史上真实存在的玄奘大师和一个可能存在的“孙悟空”,把这个故事撑起来了,可以和这么多英雄美人相抗衡,实际体现了信仰的力量,非常了不起。

提问三:有这么一种说法,《西游记》是“四大名著”中文学水平最差的,严格说不应该归在“四大名著”里,您怎么看?我们现在了解《西游记》主要是通过相关影视剧,而这些影视剧和原著有很大的差距,老师怎么看这个问题?

李天飞:原著的问题,这个具体看读者的想法了。原著好比是原浆,各种解读就是勾兑的酒,包括我解读《西游记》,和大家看到的其他的解读也没有什么本质不同,只能说我勾兑的负责任一些,没有什么甲醇或者其他不该放的东西。但如果真的想喝酒的话,还是得喝原汁原味儿的,这是没什么可讲的。《西游记》也好,《水浒传》也好,不是说翻来覆去地看个几千遍就一定能懂了,还是那句话,一本书是在一定的文化背景下产生的,要看懂一本书,也必须去看相关的东西。可能你看完《西游记》之后,觉得看不懂什么,但是你去看一下《道德经》,去看下全真七子的文集,或者再去看一下《大慈恩寺法师传》、《大唐西域记》,看一下明朝一些文人的文集、元朝《西游记》杂剧,这些东西看上去跟《西游记》好像没有任何关系,但实际上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中国的传统文化就像一张网,《西游记》、《水浒传》只是其中一个点,把这个点提起来,必然会引起其他点的震动,只不过有的点震动得早,有的点震动得晚,波传过去的慢,但从一个点出发,都可以弯弯曲曲走到别的点去。

举个例子,一说人参果,马上就可以联系到《述异记》里的西方神树、西王母、上古神话、《穆天子传》,但是想从一个点到达另一个点,不是读一本书就能做到的,必须要广泛阅读,才能在脑中形成传统文化的一张网。现在许多朋友对传统文化陌生,就是因为他的脑中没有形成一张网,而是一个个点。这就像捕猎,网越大、越密,捕到的猎物才越多。

原标题:想捕猎物就得张大网 李天飞别样破解《西游记》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