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论《再生缘》的艺术成就

2016-08-28 15:46:25

  在清代文人创作弹词中,以陈端生所著《再生缘》最具有代表性,堪称清代弹词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陈端生(1 751—1796 ),字春田,杭州人,出身书香门第。端生从小随祖亲宦游,走过不少地方,这对她的创作是很有帮助的。母亲汪氏出身望族,对她的文学修养与创作都有深远的影响。在《再生缘》中陈端生曾深情地回忆: “姊妹连床听夜雨,椿萱分韵课诗篇”、“慈母解颐频指教,痴儿说梦更缠绵”(第十七回)。在这样良好的家庭氛围中,陈端生十八岁开始写作《再生缘》,二十岁即完成了前十六卷。婚后因丈夫犯科场案牵连被发配边疆,对她打击很大。于是她“日坐愁城凝血泪”“,芸窗仍写再生缘”。但仅写了一卷,至孟丽君醉酒吐血,即辍笔。乾隆四十五年,范某遇赦归,未至家而端生卒。

  一、《再生缘》的来历及主要内容

  《再生缘》是接续《玉钏缘》的故事而来的。《玉钏缘》是在《再生缘》之前流传已久的一部文人创作弹词,讲述谢玉辉的英雄事业及儿女情事。谢妻之一郑如昭,因为孕期过长而遭受不白之冤,幸生儿肖父得以解释前情。然如昭终不能释怀,与谢不再有夫妻之情,并言若续姻缘须待来生。谢府乳娘陈芳素暗恋主人,因名分关系不能如愿,也向谢表白要 “持斋修个再生缘”。《再生缘》即讲谢玉辉与郑如昭、陈芳素的再世姻缘。

  《再生缘》小说中的孟丽君才貌双全,云南总督皇甫敬闻名求聘,时国丈刘捷次子奎璧亦遣媒。两家媒人同时到达,孟士元无法选择,只得让二人花园比箭。结果少华略胜一筹,遂为孟家婿。奎璧不甘心,设计害少华,被其妹刘燕玉救出,并与之私订终身。奎璧又求少华之姐长华为妻,亦遭拒。遂与其父设计陷害皇甫敬等叛国投敌,邀旨抄斩全家。少华逃走,璧趁机邀旨,欲强娶丽君。丽君与丫环连夜男妆逃走,奶娘之女映雪不得已代嫁,刺奎璧不成,坠楼落水。幸为梁尚书夫人救出,收为义女,改名梁素华。丽君出逃后改名郦君玉,一举而中榜首,被梁太师招入赘,妻即素华,二人遂成虚凤假凰。

  少华出逃后上山学艺,后应募皇榜,得中武状元,郦君玉为其座师。随后君玉推荐少华拜征东大元帅,救出父亲,并获刘捷通敌密书。奏明圣上,论罪当斩刘全家。燕玉闻讯求援于皇甫府。少华遂代其向皇帝求情。圣旨恩准,只奎璧一人自缢,赦全家。燕玉与少华结婚,但少华心念丽君,与约三年不同房。

  后孟母来京,带来丽君出走时所留小像。少华见之,疑老师即发妻。多方试探,都被郦君玉拒绝。孟母思女成病,君玉不得已认亲,孟母遂告皇甫府。少华孟浪上本,要求皇上赐婚。君玉当殿撕本,要挂冠而去。少华因此焦虑成病,皇后长华设计灌醉君玉,脱靴相验,果为女子。皇帝闻此事,冒雨私访,要纳其为妃。君玉不从,口吐鲜血,昏晕过去。至此,故事的诸种矛盾已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作者却戛然而止,没有下文了。

  二、孟丽君形象的内涵及影响

  在《再生缘》中,孟丽君最初的女扮男装、走出闺阁,是为了逃婚,不得已而为之的。但从离家之前留下的 “ 愿教螺髻换乌纱”的豪言壮语中,已经可以看到这个女孩子的冲天之志了。她不甘心命运的安排,要闯出去像男儿一样博取功名,做自己的主宰。后来果然连中三元,位及人臣,与父兄翁婿同殿侍君。夫婿为门生、尊长为下僚,皇帝更是倚为肱骨,她的绝世才华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和最高的认可。这与满腹才华,却只能孤芳自赏的闺阁生活不啻天壤。她自然不愿恢复女装,去过那囚徒般的生活。而且随着官场阅历的增加,她对男人世界的把握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当父母逼她恢复女装时,她总是想尽办法、找尽借口来抵赖,甚至狡黠地拿朝纲国律吓唬父母:“瞒弊天子,戏弄大臣,搅乱阴阳,误人婚配,这四件一来,孩儿就是一个杀剐的罪名了。”就算天子恩赦,也没有“老师作妇嫁门生 ” 的道理。面对攻势如潮的父母相认、夫家试探,她不惜破颜抵触,甚至以皇帝的虎威相要挟,使得众人有口难言。如若不是失于防范,被皇后灌醉露出真身,她竟可以 “ 蟒玉威风过一生 ” 了。

  孟丽君是清代弹词小说中第一个披上男装,却不愿脱下的典型。在她之前,尽管也有女主角为了种种不便行权换了男装,但事后大多自觉自愿地去“着我旧时装”“、对镜贴花黄”了。而孟丽君则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性别身份,不但不想恢复女儿身,连当初自己拼力保护的婚姻大事也一起否定了。不论是父母、夫家还是皇帝,都不能让她脱下那为她赢来独立和自由的一袭青衫。在小说中,她“负隅顽抗”,宁愿醉死也要坚持到底,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女性身份。她的行为已经大大违背了当初“避世全贞”的易妆动机。孟丽君何以如此大违初衷,千方百计寻找借口不愿复装?且看第四十四回她对父母的表白:

  就使要儿归膝下,也无非,嫁得出去孝公姑。论来没益双亲处,倒不如,且令孩儿作丈夫。……丽君虽则是裙钗,现在而今立赤阶。浩荡深恩重万代,惟我爵位列三台。何须必要归夫婿,就是这,正室王妃岂我怀?况有那,宰臣官俸嵬嵬在,自身可养自身来。

  从这一番话可以看出孟丽君对自己的女性身份已经看得很淡了,不但不屑于“妇以夫为天”的教训,而且连 “女大当嫁”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也认为没有必要“:何必嫁夫方要识,就做个一朝贤相也传名。” 在她看来,婚姻的实质就是女子依附男子,寻一个终身着落。自己既然功成名就、经济独立,就不需再多此一举了。况且随着眼界日益开阔,阅历逐渐丰富,她对封建纲常加于妇女的那一套礼法,也颇有些悟出内里实质,不再似未改装前那样虔诚遵奉了。因此,她不但在金殿扯了未婚夫的奏章、反唇相讥父亲惧内,而且将欲挟圣旨逼她现身的尊长、夫婿派了一个亵渎师尊、戏弄大臣的罪名。

  丽君的种种行为表明,“她是挟封建道德以反封建秩序,挟爵位功名以反男尊女卑,挟君威而不从父母,挟师道而不认丈夫,挟贞操节烈而违抗朝廷,挟孝弟力行而犯上作乱。” ① ———不但不屑于女则、女诫的那一套,实在是已经将封建纲常踏于脚下了。离经叛道如此之甚,怎么可能乖乖地束手就擒呢?

  陈端生的绝世才华与书中的孟丽君差可比肩,然而身为女子,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深深体会到身为女人的悲哀。因此在处理孟丽君被迫限期陈情更装的情节上,她没有让自己的主人公摄于皇权、夫权的淫威而束手就范,而是忧愤交加,吐血如潮———强烈的心灵暗潮泄露了她对现存秩序的抵触情绪。这种无声的抗争表现在面上,是孟丽君破装后的不卑不亢,依然不动声色地与男人周旋;在内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愤怒的狂涛:她对少华 “ 终日逼生和逼死,逼得我,今朝务要显原身”的做法深感厌恶,发誓“若然他日偕伉俪……日后亦,依样葫芦一报之!”对男子强烈的报复心理是孟丽君不肯再回归女性角色的突出表现,也是作者对现实秩序抵触情绪的理想寄托。除此之外,作者还借元帝之口提出 “ 成了亲来改了妆,依旧要,天天办事进朝房” 的要求,为那些女才子们的出路做了最理想的想象,是对“女主内”现存秩序的彻底革命。

  三、《再生缘》的艺术特色及其文学史地位

  如果单从作品的故事情节来看,《再生缘》前十七卷的构思并没有脱出才子佳人、儿女英雄的窠臼。但在这俗套中,作者却出类拔俗地塑造了一系列性格鲜明呼之欲出的人物。生活环境造就人物性格,作者似乎深谙此理。书中三位主要女性孟丽君、苏映雪、刘燕玉个性鲜明,各有千秋。三个女子虽然都是为了坚守与皇甫少华的婚姻之约而受尽磨难,但在具体环境中造就的性格差异,决定了她们日后千差万别的生活道路。

  孟丽君才高气傲,从小便景仰那些巾帼须眉。所以一旦有机会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实现 “愿将螺髻换乌纱”的人生愿望,便不复顾虑太多的社会约束,甚至可以顶住亲情的诱惑,更不用说那些封建伦理的条条框框。最后弄到一个醉酒吐血、不可收拾的结局,这是她性格发展的必然。

  苏映雪,虽然也性格刚烈,为了贞节可以性命相拼。但毕竟出身卑微,长期以奶娘女儿的身份陪伴小姐,实则与丫环身份无异。因此在性格上总不免有些怯懦。忍气代嫁刘奎璧是一例,违心再嫁郦君玉又是一例。对于生活中的突变、不如意,她唯一的反抗就是 “死”。所以在她与小姐的日常“夫妻”生活中,虽然对她拒不认夫的做法不满,也只是腹诽而已。她的生活道路注定要由孟丽君来决定,自己是不能做主的。

  刘燕玉虽然出身官宦人家,但她从小失去母亲,又是庶出,从小得不到嫡母的疼爱。随身的乳娘尽教她一些小心眼、小算计,因此便形成了她心胸狭窄、好嫉妒的性格。但她在家既无地位,出嫁后母族又犯罪削爵,心理上总是缺乏安全感,所以也就凡事不敢强硬。小说中她对丈夫的忍气吞声,对公婆的小心翼翼,对 “ 大妇 ” 孟丽君的既妒且媚,都是性格使然。

  另外,书中的心理描写也很成功,如第三十九回孟丽君对少华保奏赦免仇家刘捷并奉旨完姻一事的心理描写,可以略窥《再生缘》的艺术风格:

  少年相阁……心辗转,意沉吟,不觉微微笑两声。呵唷东平,好一个做义夫的东平王了!父母之仇竟是忘,随朝保奏恳君王。…… 咳,罢了!我孟丽君就做了一世女官有何不可?从今索性不言明。蟒玉威风过一生。 …… 何须嫁夫方为要,就做个,一朝贤相也传名。

  对于《再生缘》的创作手法及突出的艺术成就,郭沫若的评价是很地道的,他认为 “ 如果从叙事的生动严密、波浪层出,从人物的性格塑造、心理描写上来说 …… 陈端生的本领比之十八九世纪的大作家们……实际上也未遑多让” ② 。

  《再生缘》在语言艺术上的成就也是很高的,全书韵散相间,韵文铺排属对,一气呵成;散文讲情析理,诙谐生动。洋洋洒洒数万言而无停顿、割裂之痕,且根据情节需要时韵时散,毫无做作呆板之窘,读来如风行水上,颇能感觉到作者那汪洋恣肆、玉润珠圆的文才。对于陈端生的艺术才华及《再生缘》的高超艺术成就,陈寅恪曾引用元稹论杜甫诗的评语来概括:“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俗 ” ,在他看来,《再生缘》的艺术地位甚至可以和希腊、印度的著名史诗相比并, “ 世人往往震矜于天竺、希腊及西洋史诗之名,而不知吾国亦有此体。” ③

  ① 郭沫若:《〈再生缘〉和它的作者陈端生》,《光明日报》 1961 年 5 月 4 日。

  ② 郭沫若:《序〈再生缘〉前十七卷校订本》。

  ③ 陈寅恪:《论〈再生缘〉》,见《中华文史论丛》第八辑,中华书局 1978 年版。

原载:《名作欣赏》2011年 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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