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谈张炎对本色词的雅化

2016-08-28 15:39:33

传统的本色词除形式上要求词具有音乐性之外,在内容上也有一定的规范。缪钺《论词》中说:“词之能言,既为人生情思意境之尤为细美者,故其表现之方法如命篇、造境、选字、配声,亦必求精美细致,始能与其内容相称。”[1]李清照《词论》中主张词应讲究情致,情致指柔情离怀,因此讲情致、主柔情是本色词的主要内容。沈义父继承了吴文英的词学观点,认为“作词与诗不同,纵是花卉之类,亦须略用情意,或要入闺房之意。然多流淫艳之语,当自斟酌。如只直咏花卉,而不着些艳语,又不似词家体例,所以为难。又有直为情赋曲者,尤宜宛转回互可也”[2],强调词在题材和内容格调上“要入闺房之意”。

张炎无疑继承了这一思想。从词的功能和性质来看,张炎认为“簸弄风月,陶写性情”是词的优势,因为词“声出莺吭燕舌间”,“莺吭燕舌”代指女子的歌喉,王炎云:“非朱唇皓齿,无以发其要眇之音。”[3]可见词由轻灵宛转的女声唱出,在抒发柔婉之情上自然要比诗来得容易。离情是本色词中常常出现的内容,张炎还特地以白石《琵琶仙》和少游《八六子》为例,强调写离情时要“情景交炼,得言外意”,谈到了创作本色词的具体要求。

但是词发展到了南宋后期,已历经了苏、辛等人的大力革新,“以诗为词”的观念也逐渐深入人心,任何回避这一现状的做法都是不明智的。张炎不能也不会无视词坛的现状,否则本色词必会陷入浮艳的泥潭而无法自拔。因此在继承传统本色词内容上的特点之外,张炎和任何一个以雅为宗的词人一样,也主张词要雅。不过,他的雅融入了新的历史元素,他以“骚雅”对传统的本色词进行了雅化。

“骚雅”指的是作品中既要有关怀天下的内容,又要表现得温柔敦厚,渊深平和,不失中和雅正之旨。“骚雅”由鲖阳居士首次提出,他在《复雅歌词序略》中谈到宋代词作时说“其韫骚雅之趣者,百一二而已”,鲖阳居士试图以儒家的政教功利主义的思想来挽救陷入浮艳卑俗泥潭的词作,他笔下的骚雅指的是词应承担起与诗一致的言志功能。“鉴于前代歌词日趋淫靡之失,它便以‘复雅’为号召,以便在南宋‘中兴’的局面下,促使词的发展返本复初,归于骚雅。”[4]在此基础上,张炎进一步阐明了“骚雅”的内涵,他认为“骚雅”倡导的是作词不能忘记“志之所之”,不能“为情所役”,要纠正词“言情或失之俚”的倾向,使之向“言志”靠拢;同时,又要纠正言志抒怀过度,“使事或失之伉”之偏,使词不忘本位,仍要“缘情”,不能入于诗文一路。“骚雅”之词,立意上不忘天下大事,但是在艺术上要出以比兴寄托,继承《离骚》“芳草美人”的传统,取曲不取直,取温柔敦厚而不取强烈激切。[5]

就本色词来说,张炎首先强调抒情要有一定的限度。虽然词是由莺莺燕燕辈来唱的,但是“稍近乎情可也”,否则“若邻乎郑卫,与缠令何异也”。缠令是唱赚的一种形式,是市井中的流行歌曲,形式虽然朴素自然,但内容风格却粗俗简陋。词一旦抒情过度,就会破坏本身的韵味,就如同市井歌谣一样俗不可耐。李之仪《跋吴思道小词》中说:“长短句于遣词中最为难工,自有一种风格,稍不如格,便觉龌龊。”[6]“自有一种风格”即说明词在协律之外,还有着风格韵味方面的要求,因此词是不能一味地由情左右的。张炎认为北宋柳永、康与之的词“亦自批风抹月中来,风月二字,在我发挥,二公则为风月所使耳”。柳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直是俗词的代表,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就说“柳三变好为淫冶讴歌之曲”,王灼甚至认为前人所称的“《离骚》寂寞千年后,《戚氏》凄凉一曲终”抬高柳永,以为“柳何敢知世间有《离骚》”,柳词甚至被王灼斥为“野狐涎”。康词同样直白露骨,如《类编草堂诗余》载传为其作的《满庭芳》词结句的“酩酊也,冠儿未卸,先把被儿烘”及《江城梅花引》下片的“断魂断魂不堪闻,被半温,香半薰,睡也睡也睡不稳,谁与温存?惟有床前银烛照啼痕。一夜为花憔悴损,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7]。可以看出,这类作品也的确庸俗直白。即使北宋词坛的集大成者周邦彦的词,张炎也认为“亦有所不免矣”。如“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又恐伊,寻消问息,瘦损容光”,“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晌留情”等等,抒发风月之情太直露赤裸。上述这些“粉泽相高、不知其靡”的作品,内容狭窄,囿于闺房相恋、男女相悦,格调显得低下,完全失却了词的韵味和美感,在张炎看来,即“淳厚日变成浇风也”,也即陆游所谓的“其变愈薄,可胜叹哉!”张炎力图以雅正来纠正词坛上的浮艳、媚俗之风:“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情所役,则失其雅正之音。”“为情所役”和“雅正之音”这二者是背离的,因此张炎是以合规合矩的感情来雅化传统题材的词的。

其次,本色词的题材可能还脱离不了相思柔情、怀人念远之类,但是如果在这类词中能寄寓更深刻的社会意义和内涵的话,那就是本色词更进一步的雅化了。在《赋情》条中张炎举出了两首“景中带情,而存骚雅”的词:

脸霞红印枕。睡起来,冠儿还是不整。屏间麝煤冷。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帘露井。恨无人说与相思,近日带围宽尽。

重省。残灯朱幌,淡月纱窗,那时风景。阳台路迥,云雨梦,便无准。待归来、先指花梢教看,却把心期细问。问因循过了青春,怎生意稳?

———陆雪溪《瑞鹤仙》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辛稼轩《祝英台近》

陆淞的《瑞鹤仙》词,詹安泰认为“陆氏为放翁雁行,生当南渡之初,颇闻汴京之盛,必有寓感于其间;儿女私情,特藉以表出耳”。又说“凡此寄托甚深者,不应徒作艳词观”[8],词中是有蕴涵寄托在内的。辛弃疾的《祝英台近》表面展现了晚春时节一位思妇在离愁折磨下的神态和心理,清谭献评《词辨卷》云:“断肠三句,一波三折,结笔托兴深切,亦非全用曲笔。”[9]以弃妇思妇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在《骚》中常常寄托着黜士逐子感己不遇、忧患国事的含义,黄氏《蓼园词评》就认为是“有所托而借闺怨以抒其志”[10],张惠言的《词选》则几乎认为这首词句句有寄托:“‘点点分红’,伤君子之弃。‘流莺’,恶小人得志也。‘春带愁来’,其刺赵张乎?”’[11]不论如何阐释,后人以为这两首词有寄托,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就张炎来说,他认为这两首词立意上都不忘天下大事,艺术上又继承了《离骚》的传统,融情于景,而含骚雅。

从上面可以看出,张炎对传统的本色词从思想内容到表现形式上都进行了严格的雅化。

内容上,词不仅要抒发柔婉之意,而且立意要高,要关注天下大事;表现手法上,传统的离情相思之类的题材要典雅,不可俚俗直露;寓含有比兴寄托的词也同样要表现得曲折婉转,温柔敦厚。总之,不能“为情所役”,正如他所说的:“燕酣之乐,别离之愁,回文题叶之思,岘首西州之泪,一寓於词。若能屏去浮艳,乐而不淫,是亦汉魏乐府之遗意。”

张炎以“骚雅”对本色词进行了雅化,这无疑也在他的艳情词中得到了阐发,如他的《国香》:

莺柳烟堤。记未吟青子,曾比红儿。娴娇弄春微透,鬟翠双垂。不道留仙不住,便无梦、吹到南枝。相看两流落,掩面凝羞,怕说当时。

凄凉歌楚调,袅余音不放,一朵云飞。丁香枝上,几度款语深期。拜了花梢淡月,最难忘、弄影牵衣。无端动人处,过了黄昏,犹道休归。

词的上阕先写杭妓沈梅娇的美貌聪慧,接下来“不道留仙不住”两句,写时代更迭,彼此流转人间。如今在异乡遇见,见面会说些什么?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吧?然而沈梅娇流落到大都,极可能是被掠而来的,中间的屈辱令她不堪回首,以至于她“掩面凝羞,怕说当时”。但作者又何尝不是呢?《忆旧游》序云:“余离群索居。赵元父一别四载,癸巳春于古杭见之,形容憔悴,故态顿消。以余之况味,又有甚于元父者。”可见词人也“怕说当时”,他怕的是今昔对比境遇变迁的不堪回首,怕的是直面家破国亡的惨痛人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下阕回忆二人在杭州浓情蜜意的恋情生活。“过了黄昏,犹道休归”,正如周邦彦《少年游》的结句“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是那样的情意绵绵。然而,当初愈是“款语深期”、“弄影牵衣”,如今就愈是“掩面凝羞”、相对痛涕了。

在这首词前,还有一段小序:“沈梅娇,杭妓也,忽于燕蓟见之,把酒相劳苦,犹能歌周清真《意难忘》《台城路》二阕,因属余记其事。词成,以素罗帕书之。”曾是杭州城歌妓的沈梅娇和作者“忽于燕蓟见之”,一个“忽”字表明了作者的猝不及防。《高阳台·西湖春感》中他曾说“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飞花、啼鹃都能让身心俱遭打击的词人勾起对往昔的回忆而徒添凄悲,那么在异国的首都,见到当时的恋人,听到往日在“舞扇招香,歌桡唤玉”的热闹场景下的旧曲,词人的痛楚之深就自不言而喻了。明白了写作的缘由,我们便能体会出,词中对当初恋情的追忆和如今相逢的感慨,实际上寄托了很深的家国之思。这首词可能不像张炎其他的一些词如《忆旧游》(问蓬莱何处)、《思佳客·题周草窗〈武林旧事〉》等托与比兴,但全词不仅达到了“屏去浮艳,乐而不淫”的效果,而且在立意上也高于一般的艳情作品。全词只有一句“不道留仙不住,便无梦、吹到南枝”可约略透露出一些时代背景,“掩面凝羞,怕说当时”则将悲怨的感情克制得非常含蓄内敛,有言外之意。与《国香》相似,还有《长亭怨·旧居有感》:

望花外、小桥流水,门巷,玉箫声绝。鹤去台空,佩环何处、弄明月。十年前事,愁千折、心情顿别。露粉风香,谁为主、都成消歇。

凄咽。晓窗分袂处,同把带鸳亲结。江空岁晚,便忘了、尊前曾说。恨西风、不庇寒蝉,便扫尽、一林残叶。谢杨柳多情,还有绿荫时节。

元军入杭后,张炎祖父张濡被杀,家财被元军籍没入官府,张炎一下子从温柔乡掉入痛苦的深渊,境况十分凄惨,他的家人也极可能在这慌乱的情况下流离失所。“玉箫声绝”指的是韦皋侍妾玉萧殒亡之事,“鹤去台空”指学道成仙的人化鹤而去,这里指代去世,“佩环何处、弄明月”翻用了“环佩空归月夜魂”(杜甫《咏怀古迹》),昭君冢留塞外,魂魄尚能在月夜里飞回故国,而词人怀念的家人,却连魂魄也难以转回。从这几句来看,这应该是一首悼念妓妾的艳情词。词的下阕写抄家前分手时的悲凄缠绵及悲痛,上文提到张炎推崇的陆、辛的两首词“景中带情,而存骚雅”,这首词也同样具备这样的特点。“恨西风”三句中,“西风”似乎指的是元朝统治者,“寒蝉”似乎比喻作者自己,而“一林残叶”兼比在国破情势下受摧残的亲人。末句“谢杨柳多情,还有绿荫时节”是作者佯装的安慰,国破家亡人亦逝,哪里还有什么“绿荫时节”!聊以自慰的话更显出了词人的痛苦绝望。《云韶集》说此词“通篇无一字不呜咽,如断雁惊风,哀猿听月”。吴梅《词学通论》称赞张炎说:“玉田词皆雅正,故集中无俚鄙语,且别具忠爱之致。”作者不仅抒发了个人的哀痛,更主要的是用曲折笔法表达了故国之思、黍离之悲。《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张炎“当宋邦沦覆,年已三十有三,犹及见临安全盛之日,故所作往往苍凉激楚,即景抒情,备写其身世盛衰之感,非徒以剪红刻翠为工。”[12]张炎曾称赞“秦少游、高竹屋、姜白石、史邦卿、吴梦窗,此数家……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删削靡曼之词”[13],实际上我们也可以用它来赞扬张炎自己,他在艳情词中托寓了深沉的家国苍凉之感,以创作实践了“骚雅”的主张,使艳情词别具“清新之意”。《山中白云词》中艳情词所占比例不足十分之一,但名篇佳作不少,原因也正在于此。

注释:

[1]缪钺.论词.诗词散论[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56

[2]沈义父.乐府指迷[M]唐圭璋.词话丛编:第一册[Z]北京:中华书局,1981-283

[3]王炎.双溪诗余自序[M]张惠民.宋代词学资料汇编[Z]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225

[4]吴熊和.唐宋词通论[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305

[5]参见方智范,邓乔彬,周胜伟,高建中.中国词学批评史[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4:97-98

[6]李之仪.跋吴思道小词[M]张惠民E宋代词学资料汇编[Z]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200

[7]夏承焘,蔡嵩云.词源注·乐府指迷笺释[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29

[8]詹安泰.宋词散论[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80:76

[9]-谭评词辨.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244

[10].黄氏.蓼园词评[M]唐圭璋E词话丛编:第四册[Z]北京:中华书局,1981:3060

[11]张惠言论词[M]唐圭璋.词话丛编:第二册[Z]北京:中华书局,1981:1615

[12]吴则虞校辑.山中白云词[M]北京:中华书局,1983.10:183

[13]张炎.词源卷下[M]唐圭璋.词话丛编:第一册[Z]北京:中华书局,1981: 255

作者简介:

邓乔彬(1943-),广东珠海人,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主要从事古代文学及文艺学研究;

张秋娟(1976-),女,陕西西安人,暨南大学文学院2004级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为词学。(暨南大学文学院,广州510632)

原载:《名作欣赏》2006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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