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璘案真相

2016-08-28 15:37:12

至德二载(757)二月,江淮兵马都督永王璘奉唐玄宗之命并获得肃宗认可率水军自江陵(今湖北荆州)沿长江下扬州(广陵,今江苏扬州)渡海取幽州(今北京),至润州(丹阳郡,今江苏镇江)时,被肃宗宣布为“叛逆”加以镇压。永王璘江淮兵马都督从事李白,遂亦为“从逆”。千余年来,永王璘案,以及李白从璘案,聚讼纷纭,莫衷一是。有关永王璘案的官方与个人原始文献,虽已多被篡改、被删削[1],但是仍然保存有若干未被删改之相关文字。今依据原始文献尤其若干未被删改且未被研究者采用过或未被充分采用过的原始文献,参证李白所作《永王东巡歌十一首》,以彻底揭露永王璘案真相,彻底昭雪永王璘冤案,以及李白冤案。读者方家,敬请指正。

一 唐玄宗入蜀途中对永王璘的第二次任命: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

天宝十五载(756)六月安史叛军攻陷潼关后,玄宗幸蜀途中,曾有对永王璘的两次任命。

《旧唐书》卷一○七《永王璘传》:“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反范阳(今北京)。十五载六月,玄宗幸蜀,至汉中郡(今陕西汉中),下诏以璘为山南东路及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采访等使、江陵郡大都督,余如故。璘七月至襄阳(今湖北襄樊),九月至江陵。”

《旧唐书》卷九《玄宗本纪下》天宝十五载七月:“甲子(十二日),次普安郡(今四川剑阁),宪部侍郎房琯自后至,上与语甚悦,即日拜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丁卯,诏以皇太子讳充天下兵马元帅,都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等节度兵马,收复两京;永王璘江陵府都督,统山南东路、黔中、江南西路等节度大使;盛王琦广陵郡大都督,统江南东路、淮南、河南等路节度大使;丰王珙武威郡都督,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大使。初,京师陷贼,车驾仓皇出幸,人未知所向,众心震骇,及闻是诏,远近相庆,咸思效忠于兴复……庚辰(二十八日),车驾至蜀郡(今成都)。”

天宝十五载六月[2],玄宗入蜀途中至汉中,命永王璘为统山南东路等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七月十二日至普安,从房琯建议命诸王分镇天下,其中重申了六月对永王璘的任命,当时永王璘已在奔赴江陵途中。由于诸王并未出(皇子出就封藩),分镇实际落实在永王璘。论者或以为玄宗此举是为了对抗六月十四日马嵬驿之变后留在北方领导收复两京的太子亨,但是并不符合事实。马嵬驿之变诛杨国忠、杨贵妃,毕竟获得玄宗同意;十五日太子亨不从玄宗入蜀留在北方领导收复长安,毕竟获得玄宗授权与分兵支持;七月十二日太子亨擅自即皇位于灵武(今宁夏灵武西南),更毕竟获得玄宗之追认;此三事表明玄宗并无对抗太子亨之意。按《资治通鉴》卷二一八唐肃宗至德元载六月壬寅:“崔圆奉表迎车驾,具陈蜀土丰稔,甲兵全盛。”如果玄宗要对抗太子亨,完全可以在自己身边利用蜀中丰厚人力物力资源建立强大军队(如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政府所为),但是玄宗并没有这样做[3]。命永王璘在远离蜀中的江陵建立强大军队,这表明其目的应非对抗太子亨。

《资治通鉴》卷二一八至德元载七月“令狐潮围张巡于雍丘”《考异》引唐李翰《张中丞传》:“巡答潮书:主上缘哥舒被衅,幸于西蜀,孝义皇帝收河陇之马,取太原之甲,蕃汉云集,不减四十万众,前月二十七日已到土门。蜀汉之兵,吴楚骁勇,循江而下。永王、申[盛]王部统已到申(今河南南阳)、息(今河南息县西南)之南门。窃料胡虏游魂,终不腊矣。”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一四《杜少陵九》引蔡宽夫《诗话》:“《唐书·房琯传》:‘上皇入蜀,琯建议请诸王分镇天下。其后贺兰进明以此谗之肃宗,琯坐是卒废不用,世多悯之。’予读司空图《房太尉汉中》诗云:‘物望倾心久,凶渠破胆频。’注谓:‘禄山初见分镇诏书,抚膺叹曰:吾不得天下矣。’”

由张巡答令狐潮书“蜀汉之兵,吴楚骁勇,循江而下,永王、申王部统已到申息之南门”,《旧唐书·玄宗本纪下》“及闻是诏,远近相庆,咸思效忠于兴复”,及司空图《房太尉汉中》诗自注“禄山初见分镇诏书,抚膺叹曰:吾不得天下矣”,可见玄宗命永王璘等分镇,对危急之秋前线士气及全国人心的极大鼓舞,以及对安禄山气势的顿挫。

历来几乎无人注意到,玄宗入蜀途中有对永王璘的第二次任命,且意义至关重大。

《旧唐书》卷一九○下《文苑列传·李白传》:“禄山之乱,玄宗幸蜀,在途以永王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白在宣州谒见,遂辟从事。”

《册府元龟》卷七三○《幕府部·连累》:“李白,天宝末为永王璘江淮兵马都督从事。”

按《旧唐书》卷一九○上《文苑列传》序:“臣观前代秉笔论文者多矣……爰及我朝,挺生贤俊……如……元稹、刘蕡之对策,王维、杜甫之雕虫……今采孔绍安已下,为《文苑》三篇。”序称“我朝”,明是唐朝史臣口吻;序称“为《文苑》三篇”,与《旧唐书·文苑列传》上中下三卷相合;《旧唐书·文苑列传》系以年代编次,序中述及之王维、杜甫、元稹、刘蕡,均在《旧唐书·文苑列传》卷下;由此可知,《旧唐书·文苑列传》至少刘蕡以前之大部分列传包括《李白传》系五代史臣照抄唐朝史臣所撰《国史·文苑列传》。

《旧唐书》及《册府元龟》此二条珍贵原始文献材料及其所保存之重大历史真相,在现存多数原始文献中早已被删除、被隐瞒:天宝十五载七月玄宗入蜀途中,曾经发布对永王璘的第二次任命,任命永王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判断此是对永王璘的第二次任命,是因为先有江陵府都督等任命,然后有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之任命,才可能自江陵下扬州。第二次任命之时间地点,当在七月十二日玄宗至普安之后、二十八日至蜀郡之前的入蜀途中。所谓江淮兵马都督,即都督江南东西两路、淮南路兵马之军事长官;扬州节度大使,是江淮兵马都督必兼之职,并表示其驻节之地。其职官结构,略同于前授永王璘江陵府都督、统山南东路等四道节度使,而职权更大。此是安史叛乱之初,玄宗为平叛所新设之官职。当此任命之后,自山南东路(治江陵)沿长江东至江南西路(治洪州)、江南东路(治苏州)、淮南路(治扬州)之军事,皆受永王璘节制。关于此任命,尚有一系列证据如下。

元结《次山集》卷一○《为董江夏自陈表》:“顷者潼关失守,皇舆不安,四方之人,无所系命。及永王承制,出镇荆南,妇人童子,忻奉王教。意其然者,人未离心。臣谓此时,可奋臣节。王初见臣,谓臣可任,遂授臣江夏郡太守。近日王以寇盗侵逼,总兵东下,傍牒郡县,皆言巡抚。今诸道节度以为王不奉诏,兵临郡县,疑王之议,闻于朝廷。臣则王所授官,有兵防御,邻郡并邑,疑臣顺王,旬日之间,置身无地。臣本受王之命,为王奉诏;王所授臣之官,为臣许国。忠正之分,臣实未亏。”

元结人格正直,毫无疑问,他的文字是靠得住的。元结为江夏郡太守董某所撰《自陈表》,是上奏肃宗的,不可能说假话,其中陈述永王璘事,足见真相。

按《说文解字》:“旁,溥也。”《尚书·太甲上》“旁求俊彦”汉孔安国传:“旁,非一方。”是“傍”者,遍也、普遍。按汉班固《车骑将军窦北征颂》:“亲率戎士,巡抚疆城。”《唐大诏令集》卷一○七高祖武德九年十月《政事备御阅武诏》:“大集诸军,朕将躬自巡抚,亲临校阅。”《旧唐书·玄宗本纪下》开元十四载八月癸未:“今巡抚巴蜀,训厉师徒。”可知“巡抚”一语,自汉至唐皆是用指军事长官巡视检阅所管辖地区与军队。

元结《为董江夏自陈表》所述“近日王以寇盗侵逼,总兵东下,傍牒郡县,皆言巡抚”,敢于对肃宗说永王璘率军东下遍牒郡县,此行乃是巡抚东下郡县亦即江淮,这表明,第一,《旧唐书》、《册府元龟》所载永王璘任江淮兵马都督,是信史。第二,上皇命永王璘任江淮兵马都督率军巡抚江淮下扬州,肃宗并没有反对,完全是符合程序的、合法的行动。第三,永王璘水军东下时,并没有公开下扬州渡海取幽州的军事行动目标。此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军机不可泄露。《为董江夏自陈表》所述“今诸道节度以为王不奉诏,兵临郡县,疑王之议,闻于朝廷”,“诸道节度”即高适者流,“疑王之议,闻于朝廷”者,希肃宗之旨而如此行事也。如果肃宗有诏明白禁止永王璘水军东下,岂待“疑王之议,闻于朝廷”?

《新唐书》卷八二《永王璘传》:“(季)广琛知事不集,谓诸将曰:‘与公等从王,岂欲反邪?上皇播迁,道路不通,而诸子无贤于王者。如总江淮锐兵,长驱雍、洛,大功可成。今乃不然,使吾等名叛逆,如后世何?”

按《新唐书》虽成书于北宋,但其史源包括唐代实录国史及传状记集等,当其中文字记载为今存原始文献所未见而又能被相关原始文献所证实时,即应以原始文献视之。《新唐书·永王璘传》载璘将领季广琛所说永王璘“如总江淮锐兵”,亦证明永王璘下扬州时是如《旧唐书》及《册府元龟》所载任江淮兵马都督。因为“总江淮锐兵”,是指统领江南东路、淮南路之兵,永王璘若只是统山南东路等四道节度使,而非江淮兵马都督,如何说得上“总江淮锐兵”?所谓“如”者,假如也,指未到江淮兵马都督治所扬州已被打成“叛逆”,不得“总江淮锐兵”矣。

李白《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一:

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雁鹜池。

“永王正月东出师”,按永王璘本来是以至德元载十二月二十五日“东出师”,诗言“正月”者,乃是特意用《春秋》隐公元年“元年春,王正月”及《公羊传》“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之典,言永王璘以唐肃宗至德二载正月率领唐朝水军沿长江东下扬州,执行玄宗所发布之维护大唐一统天下之命令,乃是获得肃宗之认可。其重大历史背景,是按照天宝十五载即至德元载八月十八日《明皇令肃宗即位诏》之册命约定,在克复上京之前,上皇即玄宗有权处置远离肃宗之南方地区军政事务,并令所司奏报肃宗认可。值此唐朝存亡危急之秋,当时一般人民心中,对此册命约定国有二君之过渡局面并不以为异常,而认为此是为了救国所需。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其十:“剑阁重关蜀北门,上皇归马若云屯。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乾坤。”即是此种心理之体现。

“天子遥分龙虎旗”,言玄宗远隔千山万水授予永王璘以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之旗号。“天子遥分龙虎旗”之“遥分”二字,尤其关系重大时事。按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入蜀途中至汉中,任命永王璘为统山南东路等四道节度使,然后永王璘即离开玄宗奔赴江陵;七月十二日玄宗至普安命诸王分镇,其中对永王璘只是重申了六月已发布之任命;七月二十八日玄宗至成都之前,又任命永王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时永王璘正在奔赴江陵途中。职此之故,“天子遥分龙虎旗”,不是指玄宗任命永王璘为统山南东路等四道节度使,因为那是在汉中当面任命,不得曰“遥分龙虎旗”;而只能是指玄宗任命永王璘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因为此是玄宗远隔蜀道与荆襄道之间千山万水对永王璘之任命,正是“遥分龙虎旗”。当然,玄宗此一任命后来已经通报肃宗认可,故“天子”二字,实指玄宗、肃宗父子“二帝”。

“东出师”所为何来?“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雁鹜池。”诗言永王璘奉玄宗之命率水军舰队自江陵下扬州,楼船有如大鹏远举(依据上下句互文并参照李白平生大鹏理想),将跨大海直捣幽州,实现平定安史叛乱之大业;回看起家之江汉,便如梁王之雁鹜池塘(《太平御览》卷一五九《州郡·宋州》引《图经》:“又有雁鹜池,周回四里,亦梁王所凿”),不能相提并论了。

《永王东巡歌》其一蕴藏几乎全部历史真相,而笔姿骏逸跌宕,风华绝代,真“白也诗无敌”也。

南宋蜀刻本《李太白文集》曾巩《后序》:“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王璘节度东南。”

曾巩《后序》书天宝十五载“永王璘节度东南”,亦是指永王璘任江淮兵马都督。因为只有任江淮兵马都督,而不是统山南东路等四道节度使,才可以称之为“节度东南”。北宋曾巩是《李太白文集》的编年编次者,当时唐代原始文献多犹传世,曾巩此言必有依据。

《旧唐书·肃宗本纪》所谓“江陵大都督府永王璘擅领舟师下广陵”,《旧唐书·永王璘传》所谓“擅领舟师东下,甲仗五千人趋广陵”,删除了永王璘任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的文字记载,篡改就职而为擅越,完全歪曲和掩盖了事实真相。赖《旧唐书·李白传》、《册府元龟·幕府部》、元结《为董江夏自陈表》、《新唐书·永王璘传》所载季广琛语、李白《永王东巡歌》及曾巩是《李太白文集后序》等六种文献,今日始能揭示此一历史真相[4]。

李白《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二: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由《旧唐书·李白传》与《册府元龟》记载可知,李白在永王璘幕府的正式职务是江淮兵马都督从事。《唐大诏令集》卷三六天宝十五载七月十五日《命三王制》:“其有文武奇才,隐处山薮,宜加辟命。”永王磷征辟李白为江淮兵马都督从事,正是执行玄宗此一旨意。

永王璘执行玄宗战略出奇兵创奇功,而征辟李白为江淮兵马都督从事,此正符合李白报国之理想,怀奇负伟之性格,故慨然应征入幕以支持永王璘。当然,李白实以东山谢安自期,谢安是李白一向的报国理想典范。

二 至德元载十二月永王璘水军下扬州时玄宗诰命完全合法,十二月之前永王璘水军行动计划已提前通报肃宗并获得认可

至德元载七月,永王璘被任命为江陵府都督等职,接着又被任命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永王璘到江陵,以不到半年时间在江陵建立强大水军及装备,十二月,奉玄宗之命率水军下扬州。

《旧唐书·永王璘传》:“ 璘七月至襄阳,九月至江陵,召募士将数万人,恣情补署,江淮租赋,山积于江陵,破用巨亿。以薛镠、李台卿、蔡垧为谋主,因有异志。肃宗闻之,诏令归觐于蜀,璘不从命。十二月,擅领舟师东下,甲仗五千人趋广陵。”

肃宗诏令永王璘归觐于蜀,史书不见其文。若肃宗果有此诏,当是玄宗为之说明情况而肃宗未有反对。

至德元载十二月永王璘奉玄宗之命率水军下扬州,在此当问:至德元载十二月上皇之命是否还具有合法性?

《旧唐书》卷一○《肃宗本纪》天宝十五载七月甲子(十二日):“上即皇帝位于灵武……改元曰至德。”

《旧唐书·玄宗本纪下》天宝十五载八月:“癸巳(十二日),灵武使至,始知皇太子即位。丁酉(十六日),上用灵武册称上皇,诏称诰。己亥(十八日),上皇临轩册肃宗。命宰臣韦见素、房琯使灵武,册命曰:‘朕称太上皇,军国大事先取皇帝处分,后奏朕知。候克复两京,朕当怡神姑射,偃息大庭。’”

《唐大诏令集》卷三○《明皇令肃宗即位诏》:“且天下兵权,制在中夏,朕处巴蜀,应卒则难。其四海军郡,先奏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皇帝处分讫,仍量事奏报。寇难未定,朕实同忧,诰制所行,须相知悉。皇帝未至长安已来,其有与此便近,去皇帝路远,奏报难通之处,朕且以诰旨随事处置,仍令所司奏报皇帝。待克复上京之后,朕将凝神静虑,偃息大庭,踪姑射之人,绍鼎湖之事。”

由上可知,根据天宝十五载八月十八日上皇册命,在克复上京之前,有与成都上皇便近、去西北肃宗路远、奏报难通之处,上皇有权以诰旨随事处置。而与成都上皇便近、去西北肃宗路远之地区,就是秦岭淮河以南的南方地区。有权处置之事务,就是南方地区军政事务。按照册命约定,在克复上京之前,上皇处置并令所司奏报肃宗,而肃宗认可者即为合法、有效。史书未见肃宗对册命约定有任何异词,则此册命约定为合法、有效。事实上,册命约定并没有给诸王以平叛立功而觊觎皇位的任何可能性,肃宗自亦不可能反对。

或以为玄宗命宰臣房琯等使灵武册命肃宗并留任肃宗朝廷,是为了控制肃宗,但是,玄宗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唐朝从高祖、太宗以来,没有过宰臣能控制皇帝的事;相反,皇帝任意处置宰臣,倒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史实是,玄宗对于肃宗抢夺皇位采取了顾全大局的忍让的态度。其最大愿望,应是平定安史叛乱。

册命约定维持到了何时?

《旧唐书·肃宗本纪》至德二载正月:“上皇在蜀……甲寅,以襄阳太守李峘为蜀郡长史、剑南节度使,将作少监魏仲犀为襄阳[太守]、山南道节度使,永王傅刘汇为丹阳太守兼防御使。以宪部尚书李麟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据上下文,《肃宗本纪》所载至德二载正月任命李峘、魏仲犀、刘汇、李麟事,应是生皇任命,但犹须进一步之证据。

《旧唐书》卷一一二《李峘传》:“玄宗幸蜀,峘奔赴行在,除武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俄拜蜀郡太守、剑南节度采访使。”

《旧唐书》卷一一二《李麟传》:“玄宗幸蜀,麟奔赴行在。既至成都,拜户部侍郎,兼左丞。迁宪部尚书。至德二年正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年十一月从上皇还京。”

《旧唐书》卷一○七《盛王琦传》:“天宝十五年六月,玄宗幸蜀,在路除琦为广陵大都督,仍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支度采访等使,以前江陵大都督府长史刘汇为之副,以广陵长史李成式为副大使、兼御史中丞。琦竟不行。”

由上可知,《肃宗本纪》所载至德二载正月五日(甲寅)任命李峘为蜀郡长史、剑南节度使,李麟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皆是上皇诰命,并已循例通报肃宗得到认可。(《肃宗本纪》之记载即是证明,因为《肃宗本纪》出自《肃宗实录》,《肃宗实录》出自肃宗起居注,而肃宗起居注则是肃宗听朝处理政务的当下记录。)同时任命魏仲犀为襄阳山南道节度使、永王傅刘汇为丹阳太守兼防御使,自亦是上皇诰命。这表明,依照册命约定,至德二载正月上皇犹行使处置南方军政权力并循例通报肃宗得到认可,上皇诰命仍然完全合法、有效。此前之至德元载十二月,上皇当然犹行使处置南方军政权力,上皇命永王璘率军下扬州,当然亦已循例通报肃宗并得到认可,完全合法、有效。事实上,册命约定的破坏,始于至德二载二月肃宗镇压永王璘事件。自此以后,上皇诰命实际被废。

尤为重要之事实,是至德元载十二月之前永王璘水军行动计划已经提前通报肃宗并获得认可。

《旧唐书》卷一一一《高适传》:“二年,永王璘起兵于江东,欲据扬州。初,上皇以诸王分镇,适切谏不可。及是永王叛,肃宗闻其论谏有素,召而谋之。适因陈江东利害,永王必败。上奇其对,以适兼御史大夫、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诏与江东节度来瑱,率本部兵平江淮之乱,会于安州(今湖北安陆)。师将渡,而永王败,乃招季广琛于历阳(今安徽和县)。”

《资治通鉴》卷二一九唐肃宗至德元载:“上召高适与之谋,适陈江东利害,且言璘必败之状。十二月,置淮南节度使,领广陵等十二郡,以适为之;置淮南西道节度使,领汝南等五郡,以来瑱为之;使与江东节度使韦陟共图璘。”

由《通鉴》所载“上召高适与之谋,适陈江东利害,且言璘必败之状,十二月”云云,可知至德元载十二月之前,亦即早在永王璘水军自江陵出发之前,玄宗已将永王璘水军行动计划提前通报肃宗。肃宗并没有表示反对,亦即是表面认可,而在幕后开始布置镇压。由《旧唐书·高适传》所载“永王璘起兵于江东,欲据扬州”,可知玄宗将永王璘水军行动计划提前通报肃宗时,已经说明永王璘水军将从扬州渡海取幽州。但是,无论是肃宗还是迎合肃宗的高适,决不愿考虑支持永王璘水军渡海取幽州,而是只有一个思维:镇压。高适所谓“永王必败”,不是指败于安史叛军,而是指败于肃宗的镇压。肃宗与高适策划镇压,杀气腾腾,只是瞒过了玄宗与永王璘水军数万将士。

史书不见肃宗有公开反对永王璘水军下扬州之任何记载。假如肃宗反对,也就不会有永王璘水军下扬州的行动,和镇压永王璘水军的悲剧。何以肃宗没有反对永王璘水军的行动?其故当有三点。第一,依照册命约定,收复上京之前玄宗有权处置南方军政事务并通报肃宗认可。第二,永王璘率水军下扬州海路北上取幽州覆贼巢穴,与肃宗谋主李泌主张出塞北东进取幽州覆贼巢穴[5],十分相似,同为出奇制胜根除叛乱之最佳战略。显然,反对上皇命永王璘水军下扬州海路取幽州,既不合法,亦完全失理。第三,肃宗由抢夺皇位而来的阴暗心理,将玄宗及永王璘视为如同安史叛军一样的敌人,不可能与之有开诚布公的对话。

三 永王璘水军下扬州是为了海路取幽州;唐代扬州海运可直抵幽州

《旧唐书·肃宗本纪》至德元载十二月:“甲辰(二十五日),江陵大都督府永王璘擅领舟师下广陵。”

《旧唐书·永王璘传》:“十二月,擅领舟师东下,甲仗五千人趋广陵……璘虽有窥江左之心,而未露其事。”

按永王璘水军被镇压后,唐朝官方主要原始文献已被删削篡改以掩盖真相,但亦仍然颇有删改未尽而留下真相之痕迹者,《旧唐书》纪传此两处记载,即同样透露出永王璘率军东下的真相。

第一,《旧唐书·肃宗本纪》、《永王璘传》所载“下广陵”,表明永王璘决非“有窥江左之心”。如果永王璘“有窥江左之心”,其目的地将不是位于江北的广陵即扬州,而是位于江南的江南传统政治中心江宁(今南京),或江南东道治所苏州(今苏州),“下广陵”干吗?

第二,《旧唐书·肃宗本纪》、《永王璘传》所载“下广陵”,证明《旧唐书·李白传》、《册府元龟·幕府部》所载永王璘任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为信史,永王璘下扬州是就任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因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治所就是扬州。

第三,“领舟师下广陵”六字,表明永王璘担负有非常使命。因为平常就任无需率军前往,而广陵之地尤其特别值得注意。

李白《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三、四、五:

王出三山按五湖,楼船跨海次扬都。战舰森森罗虎士,征帆一一引龙驹。

长风挂席势难回,海动山倾古月摧。君看帝子浮江日,何似龙骧出峡来。

祖龙浮海不成桥,汉武寻阳空射蛟。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

郭沫若《李白与杜甫》解释《永王东巡歌》其五:“永王出师……没有从旱路出兵,而是采取的水路,看来是有直捣幽燕(安禄山的根据地)的想法。”解释其六:“镇江是南北运河衔接的枢纽。看来当时的用兵计划,除‘浮海’以外,很想利用运河北上,至少可以运输粮食夫马。”解释其七:“从这首诗里面可以看出永王的军事部署,他确实是想跨海北征的。”[6]

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综观此诗次第,第十首以前皆写永王东巡为据金陵以图恢复,第九首最为一篇之警策,其主张永王用舟师泛海直取幽燕,意已昭然可睹,然欲行此策,必以金陵为根本。”[7]

郭沫若及瞿蜕园、朱金城提出永王璘水军目标是跨海北征直捣幽燕,是卓越的见解。不过,郭沫若认为“看来当时的用兵计划,除‘浮海’以外,很想利用运河北上,至少可以运输粮食夫马”,则既不了解唐代海运史及扬州至幽州海运之便捷,更未想到从运河北上势不可能出敌不意直捣幽州,此决非唐玄宗及永王璘的意图。瞿蜕园、朱金城认为“必以金陵为根本”,亦未顾及渡海直捣幽州,必以海港扬州为根本,而不能以内河港口金陵(江宁)为根本。永王璘水军过江宁、抵润州、直奔扬州,其故在此。永王璘水军跨海北征直捣幽燕,郭沫若以为是永王璘的想法,瞿蜕园、朱金城以为是李白的主张,皆误;由唐玄宗任命永王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并命其率水军下扬州,可知此是唐玄宗的战略部署。

根据李白《永王东巡歌》“楼船跨海次扬都”(即:楼船次扬都跨海,为声韵故倒文),“长风挂席势难回,海动山倾古月摧”,“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辽”,非指辽水,此指辽海即渤海;下句为上四、下三句法,中间念断,“欲”字主语为上句“我王”;句言永王欲似文皇渡辽,非言文皇欲渡辽。文皇固已派遣军队渡辽),参证《旧唐书·肃宗本纪》“永王璘擅领舟师下广陵”及《永王璘传》“擅领舟师东下趋广陵”,可证明永王璘水军下扬州的目的,是从扬州出发,经东海(今东海、黄海)、渤海海路直取幽州,捣毁安史叛军巢穴。

扬州,是唐朝全国水运中心、国际海运港口,海运可经东海渤海直抵幽州海岸。

按《资治通鉴》卷二○三则天光宅元年十一月记徐敬业将人海奔高丽“至海陵界,阻风”,元胡三省注:“《九域志》:扬州东至海陵界九十八里,又自海陵东至海一百七里。”[8]唐杜佑《通典》卷一七八《州郡八》妫川渔阳郡:“南至三会海口一百八十里,西至范阳郡二百十里。”可知乘船由扬州入海经东海渤海可以抵达高丽,也就可以抵达高丽以近的渤海范阳郡即幽州之三会海口(今天津)。

按《资治通鉴》卷一九九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将伐高丽:“秋七月,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于剑南道伐木造舟舰,大者或长百尺,其广半之。别遣使行水道,自巫峡抵江(今江西九江)、扬(今扬州),趣莱州(今山东莱州)。”可知唐代近海海船可由沿江地区制造,既可江行亦可航海。并且可知,从扬州人海可以抵达渤海莱州海岸,也就可以抵达莱州稍远的渤海幽州海岸。

唐代造船业发达。按《资治通鉴》卷一九七贞观十八年:“上将征高丽,秋七月辛卯,敕将作大监阎立德等,诣洪(今江西南昌)、饶(今江西鄱阳)、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载军粮。”又八月丁丑:“敕越州(今浙江绍兴)都督府及婺(今浙江金华)、洪等州造海船及双舫千一百艘。”可知唐代造船业早已遍布沿江沿海广大地区,能大规模制造海船。史言永王璘在江陵“破用巨亿”,其实应是用于建立水军,包括大规模制造海船。

唐代海军,早已取得丰富渡海登陆作战经验。《旧唐书》卷一九九上《高丽传》贞观十九年(645):“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领将军常何等率江、淮、岭、硖劲卒四万,战船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资治通鉴》卷一九八贞观二十一年三月:“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武侯将军李海岸副之,发兵万余人,乘楼船自莱州泛海而入。”《旧唐书》卷六九《薛万彻传》贞观二十二年:“万彻又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率甲士三万自莱州泛海伐高丽,入鸭绿水。”《旧唐书》卷八三《苏定方传》:“显庆五年,从幸太原,制授熊津道大总管,率师讨百济,定方自城山济海至熊津江口。”可知唐对高丽战争,已经多次每次运送数万军队渡过渤海。从《永王东巡歌》“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可知永王磷水军幕府是明确地以唐太宗对高丽战争渡海登陆作战为范例。

唐代海运,早已开辟自扬州苏州经东海渤海至幽州、自河南道诸州经东海渤海至营州(今辽宁朝阳)、自沧州(今河北沧县东南)经渤海至平卢(节度使治营州)等众多近海海运航线。杜甫《后出塞五首》其四:“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云帆转辽海(指渤海),粳稻来东吴。越罗与楚练,照耀舆台躯。”《昔游》:“幽燕盛用武,供给亦劳哉。吴门转粟布,泛海陵蓬莱(登州治所蓬莱县,今山东蓬莱)。肉食三十万,猎射起黄埃。”《册府元龟》卷四九八《邦计部·漕运》贞观十七年:“时征辽东,先遣太常卿韦挺于河北诸州征军粮贮于营州。又令太仆少卿萧锐于河南道诸州转粮入海。”《旧唐书》卷三七《五行志》开元十四年七月:“沧州大风,海运船没者十一二,失平卢军粮五千余石,舟人皆死。”一一可证。

永王璘水军直指扬州,沿途包括江宁皆不遑久留,甚至在进至当涂前遭到吴郡采访使李希言挑衅时,仍然派将领季广琛率领先头部队取道陆路奔赴扬州,是因为当时平叛战争形势危急,亟需出奇制胜。而从扬州出发经海路取幽州之前,尚须完成航海准备工作。按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江淮篙工,不能入黄河,蜀之三峡、河之三门、南越之恶溪、南康之赣石,皆险绝之所,自有本处人为篙工。”则自扬州至幽州海路,当征用熟悉此海路之扬州航海水手。据日本真人元开《唐大和上东征传》记天宝元载十月鉴真和尚准备自扬州东渡日本:“请得宰相李林甫之兄林宗之书,与扬州仓曹李凑,令造大船,备粮送遣。”又记天宝七载春自扬州东渡日本:“化得水手一十八人。”则可见当时扬州,从造船到征集熟练航海水手,皆十分便利,不愧为著名国际海运港口。

李白《永王东巡歌》其三“战舰森森罗虎士,征帆一一引龙驹”,有学者以为是指永王璘军水陆并进。其实是言永王璘舰队不仅满载战士,而且满载战马,将以强大骑兵登陆攻取幽州。

《永王东巡歌》其五“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有学者提出:“若谓楼船跨海直抵幽燕,非特江船不能驶海,即使成行,长航远征,军粮难继,复何用哉?”此是多虑。如上所述,唐代近海海船多由沿江各地制造经长江入海,长江上游之剑南道可以制造海船经长江入海,遑论长江中游之江陵?并如上述,唐代早已自东吴大规模海运粮食至幽州。

在此当说《永王东巡歌》其五在文学方面的争议。宋杨齐贤认为“乃伪赝之作”,元萧士贇以为“用事非伦”,“伪赝无疑”,郭沫若《李白与杜甫》亦云:“这里把永王比作唐太宗,而且超过了秦皇汉武,比拟得不伦不类……前人以为伪作,是毫无疑问的。”(第60页)此皆多虑。第一,所谓“把永王比作唐太宗,比拟得不伦不类”,不能成立。按诗歌用典之法,古典今事之间,只取双方相似之一端,而不需顾及其余。“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用唐太宗之典,只取“渡辽”一端,即以唐太宗命军队渡渤海进攻高丽,比拟永王璘率军队渡东海渤海进攻幽州,而并无永王璘欲作天子之意。按杜甫《八哀诗·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杜甫也是用太宗之典,只取“眉宇”、“虬须”一端,以唐太宗神情容貌,比拟汝阳王神情容貌,而并无汝阳王欲作天子之意。从来无任何人说杜甫此一比拟不伦。李白与杜甫同用太宗之典比拟亲王,同样地没有任何比喻不当的问题。故所谓比拟不伦,是不通用典之法。第二,所谓“伪作”,并无版本或早期文献记载依据,亦不能成立。

四 唐肃宗预谋镇压、挑起冲突、以璘为“叛”

李白《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六、七、八、九:

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猎猎过寻阳。秋毫不犯三吴悦,春日遥看五色光。

龙蟠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访古丘。春风试暖昭阳殿,明月还过鹊楼。

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

丹阳北固是吴关,画出楼台云水间。千岩烽火连沧海,两岸旌旗绕碧山。

“秋毫不犯三吴悦”,是写实。根据《旧唐书·永王璘传》“江淮租赋,山积于江陵”,与此诗其三“战舰森森罗虎士,征帆一一引龙驹”,及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半夜水军来,寻阳满旌旃”所写永王璘水军舰队之强盛,以及唐代河运海运史之背景,可知“秋毫不犯三吴悦”,不仅是言永王璘军军纪严明,而且是指舰队运载军粮丰足,不用沿途劳民伤财,故秋毫无犯。如果永王璘军沿途劳民伤财,肃宗集团早就列为罪状,书于实录留于正史了。当然,自《诗经》之《采薇》、《六月》、《出车》以来,描写军纪之严明、军容军威之盛,以暗示我军必胜,本是中国诗之一大艺术传统。

“帝子金陵访古丘”,写永王璘暂停金陵以访古,是言永王璘之儒雅也。按《册府元龟》卷二七四《宗室部·辨惠》:“永王璘……聪敏好学。”又卷二六六《宗室部·材艺》:“永王璘……少聪敏,善草(书)。”又卷二五八《储宫部·文学》:“开元二十五年,玄宗命(太子)瑛题御史大夫李适之所撰《河堤记)》碑额,又命永王璘书其碑阴。”可知永王璘好学有才艺。“春风试暖昭阳殿,明月还过鹊楼”之“春风”、“明月”,是李白对永王璘的由衷赞美。李白登上永王璘水军楼船,约在至德元载元月中旬,至此已与永王磷朝夕相处半月左右,对之了解已深矣。

“丹阳北固是吴关”,“北固”即北固山,位于润州城北,有南、中、北三峰,北峰三面临江,形势险要。“千岩烽火连沧海”,“千岩”即指北固诸山,“连沧海”,指永王璘水军的行军方向,是从润州北固诸山下的长江经扬州入海,经东海渤海直捣幽州。

李白此四诗如实地写出永王璘水军自江陵出发后已行经路线:武昌、寻阳、金陵;抵达之地:丹阳;下一步路线:沧海。连用长江地名,而气派、韵致,正是李白诗擅场。至德二载二月十日永王璘水军被镇压于润州,李白《永王东巡歌》当作于此前。

《旧唐书·永王璘传》:“十二月(二十五日),擅领舟师东下,甲仗五千人趋广陵,以季广琛、浑惟明、高仙琦为将。璘生于宫中,不更人事,其子襄城王又勇而有力,驭兵权,为左右眩惑,遂谋狂悖。璘虽有窥江左之心,而未露其事。吴郡(今苏州)采访使李希言乃平牒璘(《通鉴》胡注:方镇位任等夷者平牒),大署其名,璘遂激怒,牒报曰:‘寡人上皇天属,皇帝友于,地尊侯王,礼绝僚品,简书来往,应有常仪,今乃平牒抗威,落笔署字,汉仪隳紊,一至于斯!’乃使浑惟明取希言,季广琛趣广陵攻采访使李成式。

璘进至当涂(今安徽当涂,长江南岸、江宁上游),希言在丹阳(今江苏镇江,长江南岸、江宁下游),令元景曜、阎敬之等以兵拒之,身走吴郡,李成式使将李承庆拒之。先是,肃宗以璘不受命,先使中官啖廷瑶、段乔福招讨之……时河北招讨判官、司虞郎中李铣在广陵,瑶等结铣为兄弟……铣……遂率所领屯于扬子(今扬州邗江南,长江北岸、地当长江与运河之交、与镇江隔江相望),成式使判官评事裴茂以广陵步卒三千同拒于瓜步洲伊娄埭(今江苏六合东南,长江北岸、扬子上游)。希言将元景曜及成式将李神庆并以其众迎降于璘,璘又杀丹徒[阳]太守阎敬之以徇。江左大骇。

裴茂至瓜步洲,广张旗帜,耀于江津。璘与登陴望之竟日,始有惧色。季广琛召诸将割臂而盟,以贰于璘。是日,浑惟明走于江宁,冯季康、康谦投于广陵之白沙(今江苏仪征,长江北岸)。广琛以步卒六千趋广陵,璘使骑追之,广琛曰:‘我感王恩,是以不能决战,逃而归国。若逼我,我则不择地而回战矣。’使者返报。其夕,铣等多燃火,人执两炬以疑之,隔江望者,兼水中之影,一皆为二矣。璘军又以火应之。璘惧,以官军悉济矣,遂以儿女及麾下宵遁。迟明,不见济者,遂入城具舟楫,使襄城王驱其众以奔晋陵(今江苏常州)。宵谍曰:‘王走矣。’于是江北之军齐进,募敢死士赵侃、库狄岫、赵连城等共二十人,先锋游弈于新丰[9],皆因醉而寐。璘闻官军之至,乃使襄城王、高仙琦逆击之。驿骑奔告,侃等介马而出,襄城王已随而至,铣等奔救,张左右翼击之,射中襄城王首,军遂败。

高仙琦等四骑与璘南奔,至鄱阳郡(今江西鄱阳),司马陶备闭城拒之。璘怒,命焚其城。至余干(今江西余干),及大庾岭,将南投岭外,为江西采访使皇甫侁下防御兵所擒,因中矢而薨。子等为乱兵所害。肃宗以璘爱弟,隐而不言。”

《元和郡县志》卷二八《江南道三》岳州:“东北至鄂州(今武汉)五百五十里……西北至江陵府五百七十里。”又鄂州:“东至江州(今九江)六百里。”明李贤等《明一统志》卷五二九江府:“自府治至南京一千二百六十里。”《元和郡县志》卷二五《江南道一》润州上元县(今南京):“东北至州一百八十里。”

《通典》卷一八二《州郡十二》丹阳郡:“北至广陵郡六十三里。”

《旧唐书·肃宗本纪》至德二载二月戊子(十日):“永王璘兵败,奔于岭外,至大庾岭为洪州刺史皇甫侁所杀。”

《资治通鉴》卷二一九至德二载二月:“戊戌(二十日),永王璘败死。”

案:永王璘水军被肃宗诬为“叛逆”加以镇压事件始末,唯有《旧唐书·永王璘传》记载最详,其中既有部分真相之记述,更有重大真相之隐瞒,并夹杂谎言、贬词,又无确切日月。今依据《旧唐书·永王磷传》可信部分,参证上引其他原始文献,考述如下。

第一,至德元载十二月永王璘率水军下扬州是奉命就任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将从扬州渡海攻取幽州。《旧唐书》本传载“璘虽有窥江左之心,而未露其事”,《新唐书》本传载其将领“(季)广琛知事不集,谓诸将曰:‘与公等从王,岂欲反邪’”,皆表明永王璘率水军下扬州不是割据、谋反,而是合法行动。试问:如果永王璘未任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率水军下扬州就是擅自越权,那又如何可能“未露其事”?

第二,至德元载十二月永王璘奉上皇之命率水军下扬州完全合法;尤为重要之事实,是由《通鉴》载“上召高适与之谋,适陈江东利害,且言璘必败之状,十二月”云云,及《旧唐书·高适传》载“永王璘起兵于江东,欲据扬州”,可知早在至德元载十二月之前即永王璘水军自江陵出发之前,玄宗已将永王璘水军将从扬州渡海取幽州之行动计划提前通报肃宗,肃宗并没有表示反对,亦即是认可。

第三,永王璘水军人数当为数万人。据《旧唐书》本传载永王璘“至江陵,召募士将数万人”,及进至当涂前派遣“广琛以步卒六千趋广陵”,可见本传载“领舟师五千人趋广陵”此一永王璘水军人数,已大为缩小,亦系篡改事实。

第四,肃宗预谋镇压永王璘水军。由《旧唐书·高适传》及《通鉴》载至德元载十二月之前肃宗与高适谋划,及任命高适、来瑱为淮南、淮南西道节度使,与江东节度使韦陟“共图璘”,及《旧唐书·永王璘传》载“肃宗以璘不受命,先使中官啖廷瑶、段乔福招讨之”,皆清楚地表明至德元载十二月之前肃宗早已预谋镇压永王璘水军。尽管玄宗并无对抗肃宗之意,尽管永王璘率水军下扬州是为了海路取幽州,肃宗出于抢夺皇权的阴暗心理,仍然将玄宗及永王璘视为潜在的皇权抢夺者,必灭之而后快。

第五,肃宗至德元载十二月任命高适、来瑱为淮南、淮南西道节度使,是以自己的重复任命来对抗上皇七月任命永王璘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从而破坏册命约定,实际废止上皇诰命。

第六,肃宗集团故意挑起冲突,以璘为“叛”。其时间,当在至德二载元月永王璘水军进至当涂之前。《旧唐书·永王璘传》载“吴郡采访使李希言乃平牒璘,大署其名,璘遂激怒,牒报曰:‘寡人上皇天属,皇帝友于,地尊侯王,礼绝僚品,简书来往,应有常仪,今乃平牒抗威,落笔署字,汉仪隳紊,一至于斯’”,此应认为是肃宗集团故意采用侮辱挑衅永王璘与肃宗所属官军冲突的手段,达到以磷为“叛”、加以镇压的目的。李希言、李成式,皆是唐朝的命官、肃宗集团的人,哪是什么“地方势力”?肃宗“先使中官啖廷瑶、段乔福招讨之”,表明李希言、李成式们早已奉肃宗宦官使者传命,站在了镇压者一边。润州为永王璘水军赴广陵即扬州必经之路,而“希言在丹阳令元景曜、阎敬之等以兵拒之,李成式使将李承庆拒之”,清楚地表明是肃宗集团首先对永王璘挑起军事冲突。此时,永王璘派将领浑惟明取希言,不仅是反击挑衅,而且是为永王璘水军经润州赴扬州开路。而派将领季广琛以步卒六千趋扬州,则是为了永王璘水军从扬州渡海打前站。

第七,永王璘在遭到肃宗集团挑衅的情况下,仍然不顾挑衅派遣季广琛先头部队陆路直奔扬州,力图执行渡海进攻幽州之任务,此足见其忠义救国、坚忍不拔。

第八,至德二载二月十日之前,永王璘水军已经过当涂、江宁,抵达下游润州。至此,永王璘水军已行程数千里,距扬州仅六十三里。

按前揭诸地志,自江陵至润州全程约三千一百六十里,按唐制沿流之舟江行每日百里计,则自江陵至润州长江净行程约为三十二天,但大舰队远距离航行,因气候条件、中途接人、采购蔬菜等原因,尚需增加数日;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至德二载元月只有二十九天;则永王璘水军至德元载十二月二十五日自江陵出发,当在至德二载二月上旬抵达润州。计算永王璘水军行程时日,与史载日期相合。

第九,当永王璘水军抵达润州遭遇吴郡采访使李希言将元景曜、广陵采访使李成式将李承庆以兵攻击时,不但将之击败,而且迫使元景曜、李神庆以其众迎降,此充分证明永王璘水军训练有素、英勇善战,具有强大战斗力。

按《唐会要》卷七六《贡举中·制举科》开元二十三年:“智谋将帅科:张重光、崔圆、李[季]广琛及第。”可知季广琛出身制举将帅科,系唐朝选拔培养之军事人才。由此一例,可见永王璘部将之才略,及其军队之训练有素,军纪严明,英勇善战,是渊源有自。

第十,肃宗集团对永王璘军宣布招讨“叛逆”加以镇压(由《旧唐书·永王璘传》“招讨”二字、“叛逆”二字,可知肃宗曾发布讨逆诏。但此诏文今已不见记载),时间是在至德二载二月十日,地点是在润州。当永王璘水军抵达当涂前遭到吴郡采访使李希言平牒署名时,甚至抵达润州遭遇李希言将元景曜、李成式将李承庆以兵攻击时,永王璘似尚未意识到是肃宗阴谋镇压,而以为是地方势力挑衅;当二月十日中官啖廷瑶、段乔福率李铣、李成式等军以招讨“叛逆”旗号出现在润州长江对岸扬子时,始知道是肃宗以“叛逆”罪名相镇压。此对于永王璘全军将士,无异于晴天霹雳、天崩地裂。《旧唐书》本传载“璘与惕登陴望之竟日,始有惧色”,写出其从惊讶、怀疑到心寒的心理过程。此时,永王璘军心势不能不开始崩溃。永王璘将领季广琛就是在率先头部队赴扬州途中,召诸将贰于璘的。永王璘兵败,是败于肃宗以“叛逆”为罪名的政治宣传和军事镇压。

据《旧唐书·肃宗本纪》,“永王璘兵败”润州,是在至德二载二月十日;据《资治通鉴》,“永王璘败死”,即兵败后逃至大庾岭被害,是在二月二十日。

第十一,据《资治通鉴》至德元载十二月“置淮南节度使,领广陵等十二郡,以适为之”,《旧唐书·高适传》“师将渡而永王败,乃招季广琛于历阳”,高适《谢上淮南节度使表》“臣适言:以今月二日至广陵……即当训练将卒……庶使殄灭凶丑”,《酬裴员外以诗代书》“拥旄出淮甸,入幕征楚材。誓当剪鲸鲵”,可知至德二载二月为肃宗镇压永王璘水军于润州的前线总指挥,就是本年元月以后坐镇润州对岸之扬州积极准备镇压之事的淮南节度使高适。

《唐大诏令集》卷三九《降永王璘庶人诏》:“永王璘,谓能堪事,令镇江陵。庶其克保维城,有俾王室。而乃弃分符之任,专用钺之威,擅越淮海,公行暴乱。违君父之命,既自贻殃;走蛮貊之邦,欲何逃罪?据其凶悖,理合诛夷,尚以骨肉之间,有所未忍。皇帝诚深孝友,表请哀矜……是用矜其万死……可悉除爵土,降为庶人,仍于房陵郡安置。所由郡县,勿许东西。朕存训诱,勖之忠孝,不虞孱懦,遂至昏迷。申此典章,弥增愧叹。”

玄宗此诰,当是在永王璘军被宣布“叛逆”、尚未得知璘被害时所发布[10]。其中未提出永王璘任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的事实,承认了被强加的“擅越淮海,公行暴乱”罪名,但是并没有承认“叛逆”罪名,并一再强调“骨肉之间,有所未忍,皇帝诚深孝友,表请哀矜”,以提醒肃宗,骨肉之间不能太残暴无情,可说是两分屈辱忍让、一分抗争,为的是救永王璘一命。面对肃宗抢夺皇位、撕毁册命约定、镇压永王璘军,玄宗没有奋起以决裂相抗争,当是出自顾全救国大局,和自安史叛乱以来的沉重的惭愧心理,如诏末所曲折流露。而此种心理,导致玄宗后来走向被囚禁和真相不明的死亡。

李白《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十、十一:

帝宠贤王入楚关,扫清江汉始应还。初从云梦开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扫清江汉始应还”,为二、五句法兼倒装句法兼缩略语,顺其语意展开即:扫清(胡尘)、始应还江汉。“更取金陵作小山”,用汉淮南国治寿春,其地有小山名八公山,为淮南王安所曾游(见《水经注》卷三二肥水“东北入于淮”),及淮南王安招怀天下士,其中雅称淮南小山者作《招隐士》(见《楚辞章句·招隐士》)之典,“小山”二字为双关修辞,字面是言永王璘昨游金陵,是以金陵山为淮南王安所游之淮南小山矣,言外则是赞美永王璘之征辟天下士、隐士李白,有如淮南王安之所为也。郭沫若《李白与杜甫》说,此处“显示了永王有以江宁为根据地的用意”(第61页),系误解诗意。

“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南风”,指永王璘水军即将渡海北上幽州。依据诗歌上下文互文之义,及《永王东巡歌》其二“二帝巡游俱未回”之句,“日”指玄肃二帝。“一扫胡尘”、“西到日边”的美好愿望,被肃宗所毁灭。

郭沫若《李白与杜甫》说,永王璘“急于首先揭开了内战的幕,使好端端的一个局面,被他自己的独断专行葬送了”(第64页),此言完全颠倒了史实。

五唐代宗即位诏已为永王璘昭雪

肃宗之子代宗即位第一时间,即为永王璘正式平反昭雪。

《旧唐书》卷一一《代宗本纪》宝应元年(762)五月丁酉:“御丹凤楼,大赦:……棣王琰、永王磷并与昭雪。”

按棣王琰之死是冤案(见《旧唐书》卷一○七本传),为当时众所周知,棣王琰、永王璘并与昭雪,则永王璘之死是冤案,亦当为众所周知。

尽管唐代宗认定所谓永王璘“叛逆”案是冤案,并已为之正式平反昭雪,但是在唐代官方文献及由此而来的史书中,由于种种利害关系、实际原因,而并未彻底改正关于永王璘案的诬枉之词。此种平反昭雪而不彻底之情况,并不奇怪,史不绝书。

六 结论

第一,所谓永王璘“叛逆”案纯属唐肃宗制造的冤案,应予彻底推翻。同理,所谓李白“从逆”案亦纯属冤案,亦应予彻底推翻。

第二,永王璘水军下扬州渡海攻取幽州,是唐玄宗部署平定安史之乱的一项杰出战略。其中包括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入蜀途中至汉中,任命永王璘为统山南东路等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七月十二日玄宗至普安命诸王分镇,重申六月对永王璘已发布之任命;七月二十八日玄宗至蜀郡之前,任命永王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十二月,永王璘奉命自江陵率水军下扬州渡海攻取幽州。

第三,根据天宝十五载八月十八日册命约定,上皇有权处置南方军政事务并通报肃宗,此一约定直至至德二载元月仍然有效运作。因此,至德元载十二月永王璘奉命自江陵率水军下扬州渡海攻取幽州,完全是合法行动。尤要者,是至德元载十二月之前永王璘率水军行动计划已经提前通报并获得肃宗认可。

第四,永王璘以不到半年时间在江陵建立强大水军,训练有素,军纪严明,英勇善战,故能在至德元载十二月至至德二载二月自江陵至润州数千里行军中秋毫无犯,在与肃宗集团强加的战斗中一度击败并迫降对手;永王璘在遭到肃宗集团挑衅的情况下,不顾挑衅派遣先头部队奔赴海港扬州,足见永王璘是一位忠义救国、指挥有方、坚忍不拔的杰出人才。

第五,李白深契玄宗的杰出战略,慨然应征入幕支持永王璘。渡海登陆作战,往往是出奇制胜的但也是非常冒险的军事行动。永王璘水军渡海进攻幽州,可能遭遇海难沉船,而且登陆敌后作战没有直接后方。李白早就写过《哭晁卿衡》:“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可知李白清楚航海可能遭遇的海难危险。李白置海难危险和战争危险于不顾,慨然投身永王璘水军军事行动,充分体现了忠义救国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格。

忠义救国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格,属于永王璘水军全军将士。

第六,李白以风华绝代的天才,创作了不朽的诗史《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并冒着再度遭受政治迫害的风险保存之,从而保存了被权力所歪曲、掩盖的历史真相,充分体现了正直不屈的人格,国身通一的诗人品格,不愧为唐代大诗人。

第七,唐肃宗出于抢夺皇位、敌视玄宗的阴暗心理,将永王璘率水军下扬州渡海攻取幽州诬为“叛逆”加以镇压,断送了铲除河北安史叛军基地的机会,对镇压永王璘水军,对唐代中叶以后的河北藩镇胡化割据,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肃宗对于玄宗之死,对于李白、杜甫遭受政治迫害以死,亦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注释:

[1]参阅贾二强《唐永王李璘起兵事发微》,《陕西师范大学学报》1991年第1期;日本冈野诚《论唐玄宗奔蜀之途径》,《第二届国际唐代学术会议论文集》下册,台湾文津出版社1993年版。

[2]据《元和郡县志》卷二京兆府兴平县及马嵬故城、卷二五兴元府汉中诸条,汉中去马嵬六百五十里;据《大唐六典》卷三《尚书户部》度支员外郎条,凡陆行之程步及驴五十里;玄宗一行六月十四日自马嵬驿启程,当在二十七日左右至汉中。

[3]据《资治通鉴》卷二二○唐肃宗至德二载十一月丙申,玄宗自蜀还京至凤翔,仅有“从兵六百余人”。

[4]在有关永王璘事件的原始官方文献中,《旧唐书》之《玄宗本纪》、《肃宗本纪》、《永王璘传》等可称为主要原始文献;《旧唐书·李白传》、《册府元龟·幕府部》李白条等可称为边缘性原始文献。其史源,主要是《玄宗实录》、《肃宗实录》以及唐朝国史传记等。记述永王璘事件真相的文字,在主要原始文献中已几乎删尽,而在边缘性原始文献中则有所保存,这可能是由于肃宗朝史官在执行删削工作时的疏忽,但也可能是由于故意。(按《旧唐书·永王璘传》所载平牒挑衅、《新唐书·永王璘传》所载季广琛语、《资治通鉴》所透露之至德元载十二月之前永王璘水军行动计划已提前通报肃宗,皆为反映事件真相之细节,其史源当为实录、国史等,则唐朝史官有意保存真相的可能性较大。)此种主要原始文献删除而边缘性原始文献保存史事真相的现象表明:在探索历史、文学史疑案时,对边缘性原始文献应该与对主要原始文献同样重视甚至更加细心,“一个字看得有笆斗大”(借用张爱玲《红楼梦魇》语),以免与记述史事真相的片言只语失之交臂。有关永王璘事件的原始私人文献,在唐朝镇压“叛逆”的情势下,李白《永王东巡歌》、元结《为董江夏自陈表》之未被删除,显系两位作者有意保存历史真相。

[5]《资治通鉴》卷二一九至德元载十二月、至德二载二月李泌对上问。

[6]郭沫若《李白与杜甫》,人民文学出版社1971年版,第59—60页。

[7]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556页。

[8]日本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一唐开成三年七月二日:“泛艇从海边行……终到大江口……逢卖芦人,即问国乡,答云:‘此是大唐扬州海陵县淮南镇大江口。’”

[9]按《元和郡县志》卷二六润州丹阳(即曲阿,今江苏丹阳)县:“西北至州六十四里。”又:“新丰湖在县东北三十里。”如果史言“新丰”即此新丰湖,则“江北之军齐进”是已渡江,且先锋已至润州南形成包围。

[10]贾二强《唐永王李璘起兵事发微》已指出此点。

原载:《文学遗产》2010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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