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任昉笔

2016-08-28 15:37:10

引言

任昉少年时期善属文,青年时期以笔札见知于王俭,到了梁初,又主掌萧衍霸府文笔。任昉死后,他的家人曾经把他一生的作品编定成集。《梁书•任昉传》称:“昉著文章数十万言,盛行于世。”又说“文章三十二卷。” 《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都录作34卷。到《宋史•艺文志》,仅著录为6卷。可见,早在宋代,任昉的集子就佚失了。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任昉的诗笔,都是后人从类书、选本中辑录出来的。根据我们对南朝文笔之辩、诗笔之辩的理解,本文把现今任昉作品中除诗歌以外的所有作品,都纳入任笔的讨论范围,计有:赋2篇、诏10篇、策2篇、玺书1篇、册1篇、令4篇、教1篇、表12篇、奏请1篇、弹文4篇、启5篇、笺3篇、书5篇、策文1篇、序2篇、议1篇、哀策1篇、碑1篇、墓铭2篇、行状2篇、吊文1篇,共21种体裁61篇作品。萧绎说任昉“才长笔翰” ,史书上有“任笔沈诗”之称,可见,任笔是任昉的代表文体,也是一个时代的文学典范,被大量选入《文选》中,形成了所谓的任昉现象。 下文将从用词、用典、构思、情气等四个方面考察任笔的特点,最后说明任笔的影响。

一 琢词自工

琢词自工,是李兆洛对任昉《宣德皇后令》的评语 。任昉所撰建梁禅让文告,多称宣德皇后所制。《南齐书•文安王皇后传》载,宣德皇后王宝明,系王韶之孙,王晔之女,宋太祖为文惠太子所纳,建元四年封为皇太子妃。永元三年,梁王定京邑,迎后入宫称制,至禅位。 《宋书•王韶之传》载,王韶之家贫,好史籍,博涉多闻。宋七庙歌辞,韶之制也。 萧衍集团抬出王氏称制,一来可拉拢文化士族,二来可团结原文惠太子、竟陵王幕府旧人,加强自己的实力,加固统治基础。《宣德皇后令》(502)说到萧衍的为人和功绩曰:

在昔晦明,隐鳞戢翼。博通群籍,而让齿乎一卷之师;剑气凌云,而屈迹于万夫之下。辩折天口,而似不能言。文擅雕龙,而成辄削槁。爰在弱冠,首应弓旌。客游梁朝,则声华籍甚。荐名宰府,则延誉自高。隆昌季年,勤王始著。建武惟新,缔构斯在。功隆赏薄,嘉庸莫畴。一马之田,介山之志愈厉;六百之秩,大树之号斯存。及拥旄司部,代马不敢南牧;推毂樊邓,胡尘罕尝夕起。惟彼狡僮,穷凶极虐。衣冠泯绝,礼乐崩丧。既而鞠旅誓众,言谋王室。白羽一麾,黄鸟底定。甲既鳞下,车以瓦裂。致天之届,拱揖群后。丰功厚利,无得而称。是以祥光总至,休气四塞。五老游河,飞星入昴。元功茂勋,若斯之盛。而地狭乎四履,势卑乎九伯。帝有恧焉,輶轩萃止。

这段短短的文字,先讲萧衍出道之前,行事低调;再讲出道之初,颇受推重;三讲隆昌以后,功勋卓著;四讲郁林朝乱,众望所归;五讲一举收拾齐末混乱局面。

《为庾杲之与刘居士虬书》(489)曰:

自别荆南,迄将二纪。杲之牵滞形有,推迁物役。丈人没志外身,超然独善。虽心路咫尺,而事阻山河。悠悠白云,依然有道。金凉伫运,想恒纳宜。冲明在襟,履候无爽。体道为用,蹈理则和。杲之牵缀疲朽,愧心已多。访德则山林窅然,观道则风云自远。岁暮之期,指涂衡岳。神虚气懋,无待怡和。江湖相望,安事行李。

第一段写瘐杲之与刘虬自从荆南一别,24年间,两人走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接下来写了庾杲之对归隐生活的无限神往之情。李兆洛评道:“巧丽出于自然。” 《奏弹刘整》(505)是一篇很特别的文字。任昉没有用骈文来陈述刘整的不端行为,而是直接引用了相关的上诉辩词:

谨按齐故西阳内史刘寅妻范,诣台诉列称:出适刘氏二十许年,刘氏丧亡,抚养孤弱。叔郎整,常欲伤害,侵夺分前奴教子、当伯,并已入众。又以钱婢姊妹弟温,仍留奴自使。伯又夺寅息逡婢绿草,私货得钱,并不分逡。寅第二庶息师利,去岁十月往整田上,经十二日,整便责范米六六斗哺食。米未展送,忽至户前,隔箔攘拳大骂,突进房中,屏风上取车帷准米去。二月九日夜,婢采音偷车栏夹杖龙牵,范问失物之意,整便打息逡。整及母并奴婢等六人,来共范屋中,高声大骂。奴采音举手查范臂。求摄检,如诉状。

郭预衡先生说:“这是一篇非常特异的文章。当骈文盛行的时期,虽‘笔’亦骈。但这篇文章有些例外。即:中间刘寅妻范诣台斥辞以及查证材料,几乎都用当日的口语。这是很值得注意的。可以看出,当时文人凡写官场应酬之文,骈四俪六,不妨任情挥洒;可是一旦接触生活实际,则只能照录口语。这些口语似乎不文,但在那个时代,却是别有生气的文字。” 这段评语注意到任昉这篇弹文直接引用相关口语材料的创造性。我们看任昉用骈文来表现刘整的过失,是非常准确和生动的。最后对刘整的弹文,也十分警策:

臣谨案新除中军参军臣刘整,闾阎闟茸,名教所绝。直以前代外戚,仕因纨袴。恶积衅稔,亲旧侧目。理绝通问,而妄肆丑辞;终夕不寐,而谬加大杖。薛包分财,取其老弱。高凤自秽,争讼寡嫂。未见孟尝之深心,唯学文通之伪迹。昔人睦亲,衣无常主。整之抚侄,食有故人。何其不能折契钟庾,而袒帷交质?人之无情,一何至此!实教义所不容,绅冕所共弃。

这段文辞,将刘整的恶迹与史上的贤良对比,更加突出他为儒家教义所不容,绅冕所共弃,真是刚劲有力,不容争辩,一扬一抑,爱憎分明,笔势凌厉, 被李兆洛评为“雅令。”

黄侃《文选评点》评点此文时,在首言、称首、死罪、即主、侧目、大杖、伪迹、故人、交质、至此、共弃、除官、治罪、从事、测实、申尽、以闻点。“臣闻马援奉嫂”四句,又“薛包分财”四句坐圈。“未见孟尝”二句圈。可考当时语言风俗者以△识之,如列、许、刘氏、叔郎、侵夺分前、入众、婢姊妹弟、息、货、第二庶息、田上、经、便、豆斗哺食、展送、箔、准、偷车栏使夹杖龙牵、打、屋中、查、摄检、使、乞大息、准、文、贴、别火食、私笺、赎、规、不回、亡夫、充、雇借上广州、夫直、墅、停住、还、进、车栏子、道、偷、仍、打我儿、尔时、相骂其、往津阳门籴米、遇见、登时、捉取、度钱。 李兆洛评任昉《为范尚书让吏部封侯第一表》曰:“一意之运,必缀以藻辞。骈体与古文不能分矣。” 此外,我们还可以从许梿《六朝文絜》、吴汝纶《任中丞集选》、黄侃《文选评点》中选、点、评中体会到任昉用词之工。罗与之《文到》曰:“文到工时疑有助,道逢极处本无言。当年谁可辈任昉,后世人方怪屈原。”

二 用事圆润

任笔使事用典丰富多样,十分恰当。《断华侈令》(502)中竟然引用了一段典故:“昔毛玠在朝,士大夫不敢靡衣愉食。魏武叹曰:‘孤之法不如毛尚书。’孤虽德谢往贤,任重先达,实望多士,得其此心。”《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有“鸱鸮东徙,松槚成行。”一句,李善注曰:

“言成王未知周公之意,类郁林之嫌子良。而周公有居摄之情,由子良有代宗之议,故假鸱鸮以喻焉。吴均《齐春秋》曰:郁林王即位,子良谢疾不视事,帝嫌之。又潘敞以仗防之,子良既有代宗议,忧惧不敢朝事,而子良薨。《毛诗序》曰: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乃做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说苑》曰:枭与鸠相遇,鸠曰:子安之。枭曰:我将东徙。鸠曰:何?枭曰:西方之人,皆恶我声。鸠曰:子鸣。于是鸣。鸠曰:子改鸣则可,不改子鸣,虽东徙犹恶子也。”任昉用一个典故,就把竟陵王和郁林王之间的隐情都写得淋漓尽致。《奏弹刘整诗》曰:“薛包分财,取其老弱。高凤自秽,争讼寡嫂。未见孟尝之深心,唯学文通之伪迹。”用到薛包和高凤的典故。《后汉书•薛包传》载,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致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

《后汉书•高凤传》载,高凤字文通,南阳叶人也。少为书生,家以农亩为业,而专精诵读,昼夜不息。妻尝之田,曝麦于庭,令凤护鸡。时天暴雨,而凤持竿诵经,不觉潦水流麦。妻还怪问,凤方悟之。其后遂为名儒,乃教授于西唐山中。邻里有争财者,持兵而斗,凤往解之,不已,乃脱巾叩头,固请曰:“仁义逊让,奈何弃之!”于是争者怀感,投兵谢罪。凤年老,执志不倦,名声著闻。太守连召请,恐不得免,自言本巫家,不应为吏,又诈与寡嫂讼田,遂不仕。建初中,将作大匠任隗举凤直言,到公交车,托病逃归。推其财产,悉与孤兄子。隐身渔钓,终于家。 任昉用这两个典故,一个正用,一个反用,可见他用典之妙。天监元年,下诏为刘瓛立碑,与其妻王氏合葬,任昉在《刘先生夫人墓志铭》(502)中写道:

禀训丹阳,弘风丞相。藉甚二门,风流远尚。肇允才淑,阃德斯谅。芜没郑乡,寂寥扬冢。参差孔树,毫末成拱。暂起荒埏,长扃幽陇。

墓志远绍刘、王二族之盛,巧引郑玄、扬雄、孔子诸冢的典故,极言刘瓛在齐、梁的盛名。张仁青先生说:“又彦昇所作,以教令书札为多,唯以用典入化,造句自然,故迥非其他应酬文字所能及耳。”

三 行文婉密

李兆洛评《奏弹萧颖达疏》(505)曰:“以藻语推究事理,当时文体如此。此彦昇婉密,尤属专长。”“开宋人之源。” 该疏先说到君子、人臣本分:“臣闻贫观所取,穷视下为。在于布衣穷居,介然之行,尚可以激贪厉俗,悙此薄夫。况乎伐冰之家,争鸡豚之利;衣绣之士,受贾人之服?”再说到萧颖达贪污罪不可恕:“备位大臣,预闻执宪,私谒亟陈,至公寂寞。屠中之志,异乎鲍肆之求;鱼飧之资,不俟潜有之数。”然后督促皇帝执行:“臣当官执宪,敢不直绳。臣等参议,请以见事免颖达所居官,以侯还第。”述事说理十分周密。《为卞彬谢修卞忠贞墓启》(483)曰:

臣彬启,伏见诏书并郑义泰宣敕,当赐修理臣亡高祖晋故骠骑大将军建兴忠贞公壶坟茔。臣门绪不昌,天道所昧。忠遘身危,孝积家祸。名教同悲,隐沦惆怅。而年世贸迁,孤裔沦塞。遂使碑表芜灭,丘树荒毁,狐兔成穴,童牧哀歌。感慨自哀,日月缠迫。陛下弘宣教义,非求效于方今;壶余烈不泯,固陈力于异世。但加等之渥,近阙于晋典;樵苏之刑,远流于皇代。臣亦何人,敢谢斯幸?不任悲荷之至。谨奉启事以闻,谨启。

全启共九句,五层意思。第一层写宣敕的内容。第二层写卞壶虽然忠孝,但子孙不昌盛。第三层写卞壶墓的悲凉景象。第四层颂扬皇帝的恩德。第五层写因无章可循,委婉谢绝修墓。在写道卞壶墓的悲凉景象时,启说:“而年世贸迁,孤裔沦塞。遂使碑表芜灭,丘树荒毁,狐兔成穴,童牧哀歌。感慨自哀,日月缠迫。”真是感人心魄。谢绝修墓又合情合理:“但加等之渥,近阙于晋典;樵苏之刑,远流于皇代。臣亦何人,敢谢斯幸?不任悲荷之至。”许梿评价曰:“彦昇文简练入韵,绝无佳町可窥。所谓秀采外扬,深衷内朗,其体格当在休文之上。”

《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495)一表四折,委婉精妙。一说立碑表德的重要;二说萧子良的功德,三说晋人立碑之先例,四说子良与自己恩遇甚深,恳请立碑:“臣里闾孤贱,才无可甄。值齐网之弘,弛宾客之禁。策名委质,忽焉二纪。虑先犬马,厚恩不答。而敝帷毁盖,未蓐蝼蚁。珠襦玉匣,遽饰幽泉。陛下弘奖名教,不隔微物。使臣得骏奔南浦,长号北陵。既曲逢前施,实仰觊后泽。”李兆洛评《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曰:“微婉之妙在任笔独擅,绵邈动人,季友彦昇而外,殆鲜鼎立。” 又评《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三首》(504)曰:“非独代言,实寓讽谏,亦闢阖动宕,工力宁逊元长?且有主文谲谏之意。” 又评《为禇咨议蓁代兄袭封表》(491)曰:“波折可法。”

骈文很难做到叙事与说理兼备。齐梁时的行状,都用四六骈文,叙事功能不强。任昉的《齐宣竟陵王行状》却表现出极强的叙事其功能,十分详细地记载了萧子良一生的功绩。比照沈约的《齐司空柳世隆行状》和江淹的《建平王太妃周氏行状》,其优点更为突出。任昉的《王文宪集序》(489)把王俭一生的生平都记载下来,但其中不免有一些谀美、委婉之辞,如写王俭在宋末的功绩以及与文惠太子之间亲密无间的师生关系。李兆洛评道:“虽甚敷腴,语必传质,行以传状之体,名言辐凑,清英品目,自当美于休文。”

四 情与气偕

永明七年(489),萧鸾想起用任昉为建武将军骠骑记室,任昉与其政见不合,坚决推辞,作《上萧太傅固辞夺礼启》共为三层,首层为引文,中层言自己对亡父的孝心,三层要求萧鸾允许他守孝辞官,全文迂徐婉转,二层尤其情真意切:

昉往从末宦,禄不代耕。饥寒无甘旨之资,限役废晨昏之半。膝下之欢,已同过隙;几筵之慕,几何可凭?且奠酹不亲,如在安寄?晨暮寂寥,阗若无主。所守既无别理,穷咽岂及多喻。

李善注引刘璠《梁典》说:“昉时为尚书殿中郎,父忧去职,居丧,不知盐味。冬月单衫,庐于墓侧。齐明作相,乃起为建武将军骠骑记室,再三固辞,帝见其辞切,亦不能夺。” 永明十年(492),齐明帝既废郁林王,始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封宣城郡公,加兵五千,使昉具表草。 《为齐明帝让宣城郡公表》开篇陈述萧鸾饱受齐高帝、齐武帝的恩遇,受命辅助新主郁林王,但郁林王凶残不道,被宣德皇后怪罪,萧鸾深感辜负了先帝的托付,想要让出宣城郡公一职。其中写道萧鸾的内疚之情,“绝似血诚喷薄而出” :

臣本庸才,智力浅短。太祖高皇帝笃犹子之爱,降家人之慈。世祖武皇帝情等布衣,寄深同气。武皇大渐,实奉话言。虽自见之明,庸近所蔽。愚夫一至,偶识量己。实不忍自固于缀衣之辰,拒违于玉几之侧。遂荷顾托,导扬末命。虽嗣君弃常,获罪宣德。王室不造,职臣之由。何者?亲则东牟,任惟博陆。徒怀子孟社稷之封,何救昌邑争臣之讥。四海之议,于何逃责?且陵土未干,训誓在耳。家国之事,一至于斯。非臣之尤,谁任其咎?将何以肃拜高寝,虔奉武园。悼心失图,泣血待旦。甯容复徼荣于家耻,宴安于国危?

这何尝不是任昉自己的心境。任昉于永明八年进入文惠太子的东宫,永明十一年文惠太子薨,长子昭业被立为皇太孙,是为郁林王,在位不到一年,就被宣德皇后废掉了。任昉行文至此,即情不自禁。萧鸾看了这段话,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对任昉怀恨在心。《梁书•任昉传》说:“帝恶其辞斥,甚愠,昉由是终建武中,位不过列校。” 何焯说:“彦昇表章,此篇颇健。不减傅季友也。” 任昉的行文中,带着很深的感情色彩。哪怕是正式的公文,也能体现这一点。如,《追封衡阳王桂阳王诏》(502):“朕应天绍命,君临万寓,祚启郇滕,感兴鲁卫,事往运来,永怀伤切,畅可追封衡阳郡王,融可南阳郡王。”在《王文宪集序》中,任昉评价王俭的文才,说:“公自幼及长,述作不倦。固以理穷言行,事该军国,岂直雕章缛采而已哉。若乃统体必善,缀赏无地,虽楚、赵群才,汉、魏众作,曾何足云,曾何足云!”连用两个“曾何足云”。

《奏弹曹景宗文》(503)则写得气势十足:

臣谨案使持节、都督郢司二州诸军事、左将军郢州刺史湘西县开国侯臣景宗,擢自行间,遘兹多幸。指踪非拟,获兽何勤。赏茂通侯,荣高列将。负担裁弛,钟鼎遽列。和戎莫效,二八已陈。自顶至踵,功归造化。润草涂原,岂获自已。且道恭云逝,城守累旬。景宗之存,一朝弃甲。生曹死蔡,优劣若是。惟此人斯,有腼面目。昔汉光命将,坐知千里;魏武置法,案以从事。故能出必以律,锱铢无爽。伏惟圣武英挺,略不出世,料敌制变,万里无差。奉而行之,实弘庙算,惟此庸固,理绝言提。自逆胡纵逸,久患诸夏。圣朝乃顾,将一车书。愍彼司氓,致辱非所。早朝永叹,载怀矜恻。致兹亏丧,何所逃罪。宜正刑书,肃明典宪。臣谨以劾,请以见事免景宗所居官,下太常削爵土,收付廷尉法狱治罪。其军佐职僚,备裨将帅,絓诸应及咎者,别摄治书侍御史随违续奏,臣谨奉白简以闻云云。

李兆洛评道:“可谓笔挟风霜,骏迈曲折,气举其辞。” 张啸虎评道:“其词锋犀利,笔力遒劲,被认为是弹事的能手。……任昉的这篇弹奏,较有充实内容,没有过多考究文辞,语言晓畅,议论周密有力。” 刘跃进《论竟陵八友》:“任昉、陆倕等人的骈体创作,尤以思理明朗、文笔练达著称于世。任昉的奏弹文如《奏弹曹景宗》、《奏弹萧颖达》、《奏弹范缜》等,凌厉峻切,文显神畅,骈散相间,词采斐然。其它如《王文宪集序》,《齐竟陵文宣王行状》等,学深笔健,条畅明达。” 聂石樵说:“‘且道恭云逝,城守累旬……惟此斯人,有靦面目。’以排比之句式表现雄壮盛健的审判力,辞锋凌厉,所向风靡。”

《府僚劝进梁公笺》:

伏承嘉命,显至伫策,明公逡巡盛礼,斯实谦尊之旨,末穷远大之致,何者?嗣君弃常,自绝宗社,国命民生,翦为仇雠,折栋崩榱,压焉自及。卿士怀脯斫之痛,黔首惧比屋之诛。明公亮格天之功,拯水火之切,再躔日月,重缀参辰,反龟玉于涂泥,济斯民于坑岸,使夫匹妇童儿,羞言伊吕,乡校里塾,耻谈五霸;而位卑乎阿衡,地狭于曲阜,庆赏之道,尚其未洽。夫大宝公器,非要非距,至公至平,当任谁让。明公宜祗奉天人,允膺大礼,无使后予之歌,同彼胥怨,兼济之仁,翻为独善。

李兆洛评道:“嫖姚激越,与他人微婉之致异矣。” 又在阮籍《为郑冲劝晋王笺》的评语中写道:“此与任彦昇篇,皆意寓规切,故语无因惭色。” 情感与气势,是中国传统笔论两个十分重要的范畴。《礼记‧乐记》:“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文心雕龙•檄移》:“故其植义颺辞,务在刚健,插羽以示迅,不可使辞缓;露板以宣众,不可使义隐,必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此其要也。若曲趣密巧,无所取材矣。” 刘师培说:“大凡文气盛者,音节自然悲壮;文气渊懿静穆者,音节自然和雅;此盖相辅而行,不期然而然者。”

五 任笔的影响

据《南史•任昉传》所载,任昉八岁即能作文,自制《月仪》,辞义甚美 。传中没有说明评论人,当为乡长、族老所评。任昉笔长,是南朝文论家的通共识。《南史•任昉传》载:“俭每见其文,必三复殷勤,以为当时无辈” 。《南史•任昉传》载:“既以文才见知,时人云‘任笔沈诗’” 。陆倕《感知己赋赠任昉》:“轸工迟于长卿,逾巧速于王粲,固乃度平子而越孟坚,何论孔璋而与公干。” 刘孝标《广绝交论》:“遒文丽藻,方驾曹、王”。 萧绎《金楼子•立言》曰:“任彦昇甲部阙如,才长笔翰” 。《梁书•文学传序》曰:“其在位者,则沈约、江淹、任昉,并以文采妙绝当时” 。《南史•沈约传》载:“时谢玄晖善为诗,任彦昇工于笔,约兼而有之,然不能过也。” 萧纲《与湘东王书》曰:“任昉、陆倕之笔,斯实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 任笔对中国文学产生很大的影响,吕兆禧曰:“彦昇发迹齐朝,逮事梁祖,勋庸翰藻,与右率并驱一时,流誉北庭,为邢、魏宗下。虽优劣互有诋非,要之胫颈不齐、修短各适,文辞具在,可与知者。”

任笔还影响到北朝。《北史•魏收传》载:“收每议陋邢文。邵又云:‘江南任昉,文体本疏,魏收非直模拟,亦大偷窃。’收闻乃曰:‘伊常于沈约集中作贼,何意道我偷任。’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 王晖业曰:“江左文人,宋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有沈约、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颜轹谢,含任吐沈。” 范文澜先生认为:“以宋颜延之为代表的一派骈文,偏重辞采,非对偶不成句,非用事不成言,形体是很美观的,但冗长堆砌,意少语多,也是这一派的通病。以齐梁任昉、沈约等人为代表,所谓永明体的一派骈文,修辞更加精工,渐开四六门径。以梁陈徐陵、庾信为代表,所谓徐庾体的一派骈文,已形成为原始的四六体。”

唐、宋以后也可见任笔的影响。李商隐曰:“任昉当年有美名,可怜才调最纵横。” 文与可曰:“幸自文章亦可怜,不消一事已为贤。” 清代文选学兴起,一批评点家对任笔进行了细致地品评。何焯《义门读书记》评《宣德皇后令》、《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上萧太傅固辞夺礼启》、《百辟劝进今上笺》、《王文宪集序》、《竟陵文宣王行状》共6首 。黄侃《文选评点》评点《出郡舍哭范仆谢》、《赠郭桐庐口见侯》、《宣德皇后令》、《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为齐明帝让宣城郡公第一表》、《为范尚书让吏部封候第一表》、《为萧扬州荐士表》、《为褚咨议蓁让代兄袭封表》、《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奉答勅示七诗启》、《为卞彬谢修卞忠贞墓启》、《上萧太傅固辞夺礼启》《奏弹刘整》、《到大司马记室笺》、《百辟劝进今上笺》、《王文宪集序》、《刘先生夫人墓志》、《齐竟陵齐宣王行状》共18首 。李兆洛《骈体文钞》评《梁武帝禁偖令》《宣德皇后令》《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三首》《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百辟劝进今上笺》、《为萧扬州作荐士表》、《为齐明帝让宣城郡公表》、《为范尚书让吏部封侯第一表》、《为禇咨议蓁代兄袭封表》、《弹萧颖达疏》、《齐禅梁策》、《奏弹曹景宗》、《奏弹刘整》、《王文宪集序》、《刘先生夫人墓志》、《竟陵文宣王行状》、《为庾杲之刘居士虬书》共17首 。许梿《六朝文絜》评点《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为卞彬谢修卞忠墓启》共2首 。吴汝纶《任彦昇集选》选点《为齐明帝让宣城郡公表》、《为范尚书让吏部封侯表》、《为范始兴求为太宰碑表》、《为萧扬州作荐士表》、《上萧太傅固辞夺礼启》、《为卞彬谢修卞忠墓启》、《到大司马记室笺》、《天监三年策秀才文》、《王文宪集序》、《齐竟陵文宣王行状》、《吊刘文范文》10首 。

结语

任昉少年时期以善写文章受到长辈的称许,青年时期又以笔札受到王俭的看重,齐梁之际,主掌萧衍霸府文笔,创作了大量禅代文章。任昉之笔,用词工巧骈丽,用典圆润,委婉周密,情与气偕。任昉以笔著称于世,笔是任昉的代表文体,也是一个时代的文学典范,在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原载:《郑州师范学院学报》201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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