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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辰翁《庄子》散文评点略论

2016-08-30 10:45:57
作者:李波
摘要:刘辰翁是最早以评点形式评论庄子的学者,其所著《南华真经点校》从“画”、“味”、“奇”等审美范畴对庄子文学性进行了欣赏,别开生面,在庄子散文评点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关键词:庄子;刘辰翁;评点
中图分类号:I2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1-1785(2011)11-0061-03

刘辰翁(1231—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人,曾大量评点过诗文,所著《南华真经点校》是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庄子散文评点,开后世《庄子》散文评点之先河。与林希逸“条分而缕析”的批评方法不同,刘辰翁的评点较为灵活,主要是以直观感悟、随手批点的方法,运用生动形象而富有个性化的语言,向读者揭示出《庄子》散文的艺术魅力。他说:“庄子文字快活,似其为人,不在深思曲说,但通大意,自是开发无限。”(《齐物论》)其评点文字长短不齐,多则几句,少则三言两语,甚至一字,但语短情长,耐人寻味,很有启发意义。正因为刘氏的评点表现为即兴随感式的,所以就显得较为散乱,缺少系统性和理论性。再加上刘氏曾评点过大量诗文,又评点过小说《世说新语》,因此其《庄子》评点受诗歌和小说评点的影响较大,在概念的使用上显得丰富多彩,使人较难把握。如他在评点中常使用像“痛快”、“奇俊”、“洒脱”、“清丽”、“气象”、“洁静”等一类的词,如果读者缺乏一定的审美鉴赏经验,就很难体会这些词所蕴含的真正涵义。但刘氏毕竟长期涵容于评点鉴赏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审美趣味和审美标准,因此在评点《庄子》的过程中,这些特点又时时反映出来。仔细推敲其评点,可以发现刘氏主要抓住了《庄子》散文的以下几个特点来进行鉴赏的。
一、庄子善于描摹人物,叙述故事,体察物情,能画出“不尽之意”
《庄子》一文塑造了众多的人物形象,这些形象既有作者理想世界中的人物,也有现实中的人物;既有帝王将相,也有普通百姓;既有儒家圣人,也有江湖大盗;既有神人、美人,也有畸人、丑夫,各行各业、各种身份的人融汇在一起,俨然一幅形态各异的群生图。他们各有性格,各有口气,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充分展现了作者娴熟的艺术技巧和表现能力。林希逸在《口义》中已注意到《庄子》散文这一特色,每以“画笔”来称之。刘辰翁继承了林氏的说法,常以“画意”来评论《庄子》。如《大宗师》篇谓驼背人子舆闲适得很,蹒跚地走到井边照着自己的影子,他认为这“极是画意”。《天运》篇谓“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他认为这是在“画馀意”。但刘辰翁又在林氏基础上作了较大的发挥,他每每抓住庄子人物形象中最传神的东西,将人物的性格特点及精神面貌传达给读者,以达到“若点眼睛便活”(《齐物论》)的效果。如在评点《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一段时说:“语其游,语其神,亦犹儒者气象,可以想见。”便抓住了神人“游”和“神”的特征,从而将“犹儒者气象”的神人形象揭示了出来,让读者去领会、体悟。在评点《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一段时说:“三句画子綦已尽,并与形骸之外者著之矣。”认为这几句话不但将子綦的形象完整地勾画了出来,更重要的是将他身体之外的东西也“画”了出来。评点《养生主》“庖丁解牛”说:“写得提刀四顾踌躇,亦觉此老神气独王。”林希逸最早对其艺术特征进行阐述说“画出一个宰牛底人”。而刘氏的评点,更将庄子笔下的“庖丁”形象活灵活现地还原给了读者,让人觉得此人就在面前,言行举动神气活现,可谓传神写照、画龙点睛之笔。刘辰翁还发现庄子善于运用符合人物性格的语言、动作和心理活动等描写来刻画人物形象。如在评点《人间世》“颜回见仲尼请行”一段时说:“看他写出回口中语,不过二三十字,别是谆至貌恻。”认为颜回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不过二三十字,但其敦厚的性格、忧戚的神态和内心活动已显现出来。评点《德充符》篇“申徒嘉与子产”一段对话时说:“其为子产语,虽等闲杜撰,亦古意雅甚。”认为子产的话虽杜撰出来,却有其时代特点,并与其地位身份相符合。当子产被批评得“蹴然改容”时,他评点说:“笔下写出子产惝怳自失之状”,子产的神态、心理活动跃然纸上,读之不觉使人失笑。可见,刘辰翁是以评点小说的手法来评点庄子的。因此他在评点过程中经常将《庄子》与小说联系起来。他批评人们说“从浅至深,句句是道,今人作小说看了,喜其文而已。”(《山木》)其实,刘辰翁也未尝不这么做。他在《马蹄》篇就一会儿说:“起语突兀,本是小说家。”一会儿又说:“小说家时时有之。”在《徐无鬼》篇更直截了当地说:“虽小小说,亦必有情致。”刘氏以小说评点的方式来评析《庄子》,无疑能揭示出庄子散文的独到之处。
刘辰翁进一步认为作文如同画画,只将画面画出还不行,还要留有馀地,留出想象的空间,让人读之有不尽之意。他认为庄子在叙述故事、体物状情时,常常能画出“不尽之意”。他在评点《山木》篇“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雀”一段时说:“作文如画,画者当留不尽之意,如执弹而留是也,此间妙意在捐弹而走。”刘辰翁在这里指出,《山木》篇先写“庄周”执弹而留守于栗树之下,接着又写他“捐弹而走”,终于没有将弹发出,这正是《庄子》像画家那样“留不尽之意”。在评点《天地》篇“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一段时说:“眼前事物,外意第杂,说亦不可及。抱瓮之状与橰之为物,曲折备具于其往复、俯仰、缓急,如忿然作色而笑,皆是生意,见于言外。”认为庄子所描写的这一故事,画面鲜明,状物传神,人物栩栩如生,而且“外意第杂”,含很多不尽之意,以至“说亦不可及”。有时他又将这种画“不尽之意”称之为“画馀意”,如《天运》篇有一段“孔子见老聃语仁义”,结果孔子被老聃奚落教训了一顿,结尾有“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两句话,他评点说这是“画馀意”,因为将此馀意画出,所以使文章更加意味深长。与林希逸一样,他特别喜欢《齐物论》“大块噫气”一段诗情画意的文字:
翏翏一语,便有描摸,其下不过山林二物,举其概甚疏,杂以七八者字,而形与声若不可胜数,妙在于喁一语,映带前后皆活,重出愈奇,调调刁刁又画中之远景,形容之所不尽也。
很明显,刘辰翁的欣赏视角与林希逸有所不同,林希逸认为此段文字是有声诗,庄子居然能将“天地间无形无影之风,可闻而不可见之声”画得出来!而刘辰翁虽然也欣赏庄子“形与声若不可胜数”的奇妙,但他却以“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为更妙,认为此句语映带前后,不仅使风之形象、情状再度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人们面前,更重要的是带出了后面“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一句,而此句是画中的远景,给人以朦胧缥缈之感,实是画画所要达到的最高境界,这是用语言所无法表达的,所以“形容之所不尽”。刘辰翁抓住“画不尽之意”这一点来分析此段,无疑更具有艺术魅力。
二、庄子的散文极有“味”
刘辰翁是以艺术鉴赏家的眼光对《庄子》进行审美观照的,因此在他看来庄子的散文极具诗情画意,含蓄蕴藉、富有意味,故刘辰翁每以与“画”紧密联系的“味”这个传统的诗歌审美范畴来评价《庄子》。梁刘勰早在《文心雕龙》中就已使用“味”、“馀味”、“滋味”等概念来进行文学批评了。如他在《隐秀》中说:“使玩之者无穷,味之者不厌矣。”“深文隐蔚,馀味曲包。”在《声律》篇中说:“声画妍蚩,寄在吟咏,滋味流于下句,风力穷于和韵。”在《体性》篇中说:“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钟嵘在《诗品·序》中正式提出了“滋味”说:“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他批评玄言诗“理过其辞,淡乎寡味”,强调诗歌要达到“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的艺术效果。唐司空图则在《诗品》中进一步提出了“味外之味”“韵外之致”的审美理论。此后批评家每以“有味”“无味”来品评诗歌,认为这是诗歌应达到的艺术境界。南宋以来,人们经常把诗歌中的一些批评概念引用到散文中,以此来丰富散文的鉴赏理论。林希逸开始使用“味”这个概念来品评《庄子》了。虽然用得不多,但很有启发性。如他说:“笔势如此起伏,读得透彻,自有无穷之味。”“虽然一转,甚有意味。”认为从形式上说,庄子的文章技巧性很强,很有意味。“此数句极有味”、“此语尤有味”又认为庄子的语言韵味无穷,很值得人们细细品味。“味”更是刘辰翁在评点诗文时一个很重要的审美范畴。他每以“味”来品评诗歌:“绝句难作,要一句一绝,短语长事,愈读愈有味为正。”(《唐诗品汇·历代叙录》)他更在林希逸的基础上大量使用“味”来评点《庄子》。如他在《逍遥游》“尧让天下于许由”一段下评点说:“设客以见主人,语有味。”《人间世》孔子教训葉公子高时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一段话,刘辰翁评点说:“此意人人晓得,只不似他能言,有许多馀味。”这里的“味”、“馀味”即语有不尽之意,也就是刘勰说的“馀味曲包”、钟嵘说的“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思。刘辰翁又以“味”来评价庄子的“譬喻”。在《口义》中林希逸每以“奇特”来赞赏庄子的譬喻,而刘辰翁更多的是品味庄子的譬喻,如《在宥》篇“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一段,他评点说:“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言物有不同而以类相感,人事皆若此,比为狐兔、松柏之喻,又有味。”认为以“狐兔、松柏”之类的比喻来说明治人的危害性,值得人深思,意味无穷。评点《外物》篇“胞有重阆”一段时说:“胞有重阆,直指空阙处也。室无虚则塞其竇矣。妇姑勃磎,狹路博则不得也。大山、大林见者畏其阴森,眩其广莫,皆神者不胜耳。譬喻切近有味。”认为这些譬喻贴切自然而有意味。又在《则阳》篇“触蛮之争”的寓言后评点说:“以为实固无理,以为虚亦或可厌,最是以意实之,而其理确,然无不实。但见有味,愈广而愈不厌也,读者超然,愈有所醒。”认为此譬喻虚虚实实,很有味道,虽然作无限夸张,却能使读者超然醒悟。除了使用“味”、“馀味”外,刘辰翁还使用像“滋味”、“讽味”、“风味”之类的词来评点《庄子》。如在《山木》篇“庄子行于山中”首段评点说:“极浮世薄恶之滋味。”在《徐无鬼》篇“吴王浮于江”一段说:“但譬已警,添董先生又高,未有无风味者。”这里“滋味”、“风味”是与“味”同一意义的审美范畴。在《田子方》“温伯雪子适于齐”一段说:“规矩龙虎体状得似,所谓嵬岸抑扬者,两语深中人心,时时讽味不绝。得于人者,可以无怪,施于人者,可以戒之又戒也。”是说庄子刻画得很具有讽味意味,能使人引以为戒。“讽味”一词无疑很好地说明了庄子“剽剥儒墨”的特点。
三、庄子散文又具有“奇”的艺术特征
林希逸在《口义》中曾多次以“奇”来评析《庄子》。刘辰翁继承了林氏这一说法,也每以“奇”这个审美范畴来评点《庄子》。如《德充符》篇有语云:“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他评之曰:“语奇。”是赞其用语之奇。《骈拇》篇有语云:“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他评之曰:“其所谓性,即所谓德也。其言扶疏,其字错落重出,初非有意,亦非无谓者,故其所以为奇也。”是赞其用字之奇。《德充符》中有“王骀”一人,他评之曰:“‘王”字林作王天下之王固奇,只作王骀之王更奇。”是赞其起名之奇。评《列御寇》篇“郑人缓也”一句曰:“个般起语,便是庄子撰得奇。”是赞其起语之奇。然而刘辰翁绝不认为庄文之“奇”仅限于这些细微的地方,他更认为《庄子》具有“意奇,文奇,事又奇”的多重审美特征。他在《齐物论》中评点“罔两问景”的寓言故事时说:“影已无形之物,罔两又非影之比也,寓又寓者也。意奇,文奇,事又奇。”《达生》篇有“祝宗人说彘”的寓言故事,是庄子让祭祀官与猪对话,他评之曰:“玄冠说彘,皆奇事也。”在《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一段后又评曰:“两‘藏”字已怪,又夜半又负走,何其奇也。”在刘辰翁看来,庄子这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寓言故事,无不具有奇特的艺术魅力。而且他更以为像《齐物论》篇“庄周梦为胡蝶”、《徐无鬼》篇“郢人运斤成风”之类的寓言故事,更有出人意料的“奇又奇也”的美学特征。“梦觉齐人物、齐小大、齐是非、齐生死,齐尽在是矣,奇又奇也。”(《齐物论》)庄周梦蝶的一个小故事,居然无所不“齐”,真可谓“奇又奇”。然而,刘辰翁又认为,庄文之“奇”并不只是单一意义上的“奇特”,它具有丰富的内容和因素,因此他又以“神奇”、“怪奇”、“奇俊”、“奇诡”等具体意义的审美范畴来评论《庄子》。如《德充符》篇有语云:“刖者之屦,无为爱之。……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他评之曰:“娶妻不使,本非以形不全,故经他变化,无不神奇。”意思是说娶妻者免除服役,与前文形不全没有关系,但经他变化,前后意思联系了起来,可谓“神奇”。《至乐》篇有语云:“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他说此事实在可称“怪奇”。《天运》篇有语云:“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他说这里所表述的意思,实可谓“参差奇诡而近于物情”。《马蹄》篇末谓马因受到人为的约束而学会了盗智,他就指出这番话真可谓“奇俊”。刘辰翁将“神”、“怪”、“诡”、“俊”等因素引入到“奇”中,大大丰富了庄文“奇特”的思想内涵,也使《庄子》散文“恢诡谲怪”的特征得到了很好的揭示。另外,刘氏还认为,庄子在行文中能将平凡转化为奇特,善于化“腐朽为神奇”。《徐无鬼》篇有“子綦有八子”的寓言故事,他评述说:“前所言,未奇也。虽鹑、牂语,亦未奇也。至盗刖之鬻之,则奇矣。”《徐无鬼》篇先谓子綦的儿子梱没有任何功劳而有“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的征兆,这未足为奇;继谓子綦父子“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这也未足为奇;及谓使梱去燕国,途中为盗贼所掳获,“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则奇矣。可见,庄文能从平淡无奇中转出奇,刘氏的这一说法对于后人的文艺创作,无疑具有指导意义。
刘辰翁将诗论与小说理论的审美范畴引入了庄子散文评点,开启了庄子文学研究的新纪元,对明清庄子散文评点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值得今人重视。
参考文献:
[1]刘辰翁.南华真经校注[M].台湾:严灵峰《无求备斋庄子集成续编》本.
[2]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校注[M].周启成,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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